□ 王 忆
早闻地坛的古柏撑着千年苍劲,银杏缀着满枝丰茂,这便成了我开着轮椅车奔赴的理由。从东门入园时,秋风正卷着银杏叶翩跹,有的轻擦过我的手背,有的坠在轮椅轮辙旁,脚下已铺就一条软乎乎的金黄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好像每一步都踩碎了时光。
秋天地坛的枝叶最是缠绵,绿的深郁、黄的透亮,还掺着几抹未褪的青紫,层层叠叠映着行人匆匆的身影。我漫行至八角亭旁,倚着朱红立柱执卷静读,偶尔抬眼,便撞见阳光透过叶隙漏下的光斑,在书页上轻轻晃动。史铁生在《病隙碎笔》中写道:“古园寂静,你甚至能感到神明在傲慢地看着你,以风的穿流,以云的变幻,以野草和老树的轻响,以天高地远和时间的均匀与漫长……你只有接受这傲慢的逼迫,曾经和现在都要接受,从那悠久的空寂中听出回答。”此刻,我望着眼前的千年古柏,树皮上的纹路如岁月刻下的诗行,脚下的蝼蚁结队爬行,沙沙的声响里,仿佛能听见铁生先生温和的呼吸声。
十五年前,我亦是那个抗拒轮椅的女孩,满腹都是锥心的疼痛。白日里,我会对着地板狠狠跺脚,恨这腿不能带我奔跑;黑夜里,梦醒后便躲在被窝里抽泣,拳头一遍遍捶打着自己不争气的双腿,泪水浸湿了枕巾。秋尽冬初的苏北,寒意总往骨头缝里钻,我曾咬着牙,从自己的房间爬到父母床前,指尖触到他们因劳累而温热的手臂——父亲的鼾声戛然而止,母亲猛地惊醒,两人睁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焦虑与惶恐像经霜的叶片般蜷缩在眼底:“女儿,你怎么了?”那眼神,让我瞬间泄了气,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无奈与绝望。后来,我在一次次抗争中慢慢长大,却也守着心底的倔强。直到读了铁生先生的书,“要好好儿活”五个字,如他一生苦难熬出的蜜糖,没有高声呐喊,没有悲情控诉,只有如风般轻浅的叮咛,却稳稳托住了我正在下坠的心。
根扎于地下,默默汲取力量;叶相拥于云天,悄悄传递温暖。史铁生曾说:“地坛的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上都有过我的车轮印。”在他笔下,两腿残废后对母亲的疏远与倔强里,地坛的每一道车辙旁,都印着母亲悄悄跟随的脚印。而我的车辙所至,也曾深深浅浅叠着父亲的足迹——那些年,他总推着我的轮椅,陪我走过长长的路,沉默的背影里,藏着最厚重的牵挂。如今,轮椅装上了电动电池,我终于得以自由穿行:在地坛的曲径上兜风,在繁华的大街上驰骋,跨越平原高山,甚至远赴国外访学。这轮椅不再是束缚,反倒成了我的翅膀,带着我“奔跑”,奔向文学的殿堂,奔向自由的光亮。车轮碾过尘世的崎岖,却在心底拓印出生命的宽广。
继续驾着电动轮椅前行,当年铁生先生笔下的旧园废园,如今已换了新装。银杏树下,红墙巍峨,相映成趣,大门敞亮得晃眼。园方开办了“拾光市集”,琳琅的小物件透着烟火气;银杏摄影比赛吸引着人们驻足,快门声与笑声交织;创意打卡点与AI拍照亭里,光影流转,定格着一张张笑脸;方泽坛的演出生动有趣,歌声与掌声飘向远方。最贴心的是路旁的无障碍长椅,中间挖空的设计,恰好能容纳我的轮椅,让我得以与同行的家人、朋友并排而坐,肩膀挨着肩膀,分享同一缕阳光,少了生分,多了舒坦的温暖与平等。铁生的精神原乡仍在耳畔回响,金黄的叶片在微风中簌簌飘落,落在汉白玉石栏杆上,落在飞檐斗拱间,也落在我的发梢上。一阵鸽哨声从天空中掠过,我不再沉湎于过往的沉思,大胆驾着我的“小宝马”,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感受着这份鲜活的热闹。
地坛、古柏、石门,静静矗立,见证着我的焦虑、孤独与和解。铁生已逝,地坛焕新,但那份精神的共鸣从未消散。我在这里看风景,读铁生,读风中的草木,读树叶上的霜露,也读自己走过的路。活着本身,便是一场寂静的舞蹈,一朵盛大的花开,于无声处绽放力量,赋予我锚定初心的勇气。一阵秋风拂面,带着银杏的清香,我忽然觉得不再孤独——每个“我”都是孤独的,但孤独亦是成长的养分,是汲取智慧的力量,而我要迎着这份孤独,逆着风飞翔。
回眸地坛,银杏树干笔直光滑,风中虽摇曳但保持挺拔,树冠如哲人凝神或像老人温厚,叶片在风中翻飞声音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