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铸魂鉴史 开创未来

日期:12-14
字号:
版面:第3版:特稿       上一篇    下一篇

编者按:

2025年12月13日是第十二个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当天下午,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内,一场展陈在肃穆凝重的气氛中启幕。该展陈主题为“铸魂鉴史”,核心展品为国际著名雕塑家、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组雕作者吴为山捐赠雕塑创作手稿的66组、100多件作品以及相关文献,这是该组手稿作品首次公开展出。展陈以一种深沉而独特的方式,拓展了历史的叙述维度,让历史的回声变得更加具体可感、直抵人心。

本期专题将跟随展陈的线索,逐步了解吴为山创作纪念馆组雕背后的深刻思想与艰辛历程。专题亦编录了多位海内外知名人士对吴为山雕塑艺术的评价。他们的共鸣证明,基于人类共同价值的历史反思与艺术表达,能够跨越国界,触动心灵。

愿这份“铸魂鉴史”的力量,启迪更深沉的思考,凝聚更坚定的信念:珍爱和平,开创未来。

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当日下午,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举办吴为山捐赠雕塑创作手稿陈列揭幕仪式。

展陈首次公开国际著名雕塑家、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组雕作者吴为山于2005年至2007年为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扩建工程创作的大型主题雕塑66组、100多件作品,作品表现了日本侵略者屠杀平民的暴行。作者立足人类历史的高度,将自己的情感融入民族情感,以血泪般的控诉,深刻刻画了灾难中的人民,催人泪下。与雕塑手稿同时捐赠的还有吴为山书写的创作感言。为使这批捐赠的珍贵文献资料更有效地发挥教育作用,与户外大型组雕《家破人亡》《逃难》《冤魂的呐喊》形成呼应,纪念馆特别选择史料陈列厅负一层独立空间,陈列这批由作者心灵深处发出的呐喊之作,形成纪念馆常设展览的重要补充,以延伸历史教育阵地。雕塑家通过雕塑艺术的形式,重现历史苦难,引导观众在凝视与反思中汲取精神力量,不忘历史、珍爱和平。

展陈分为“创作缘起”“创作纪实”“手稿陈列”三个篇章:

第一部分“创作缘起”位于展线起点,依托斜墙与悬浮展台的视觉引导,呈现吴为山于2005年寒冬接受创作委托的时代背景与初心使命

吴为山在《魂兮归来——创作“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大型群雕记》文中记下了这段心路历程:

我接受为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扩建工程创作设计大型组雕是在2005年12月15日,“大屠杀遇难者”祭日——12月13日的两天后。

时值寒冬,北风凛冽。我心情沉重,仿佛时间倒流1937年那血雨腥风的岁月,那逃难的、被杀的、呼号的……我走向南京城西江东门,这里是当年屠杀现场之一。白骨层层,是男女老少平民屈死于日军残暴的铁证。自1982年我求学来到南京至今的20多年间,我常常陪友人、国际来访者,甚至日本同行来此凭吊。我们也常常看到日本人士抱着忏悔和赎罪的态度在献花。我觉得这是每位有良知的人应有的历史态度。这种带着人性真善情怀而生发的悲剧意识是人类和平的心理基础。

…………

因此,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工程的扩建是历史的需要,是人类的灵魂工程。扩建工程首先是建筑,它是载体,也体现精神。史实与物证陈列是基础。作为凝固的历史,铸造国魂的雕塑则是直接进入人心灵的。它为人们对客观史实的认识提供价值判断之参照。

第二部分“创作纪实”为核心展区,通过雕塑图文、影像与空间设计,系统阐释《家破人亡》《逃难》《冤魂的呐喊》《胜利之墙》组雕的“主题逻辑”“空间逻辑”与“形式逻辑”

吴为山在谈到该组主题雕塑的整体创意设计构思时这样说道:

雕何?塑何?雕塑者何为?!首先是立意,立意的基础是立场。是站在南京看待这座城市的血泪;或是站在国家民族的方位,看待吾土吾民所蒙受的劫难?我认为只有立足于人类、历史的高度,来正视、反思这段日本军国主义反人类的兽行,才能升华作品的境界,超越一般意义上的纪念、仇恨。因此,叙事性、史诗般群雕组合可产生这样的感情交响,波澜跌宕,起伏壮阔。它超越一般意义上灾难的描述,痛苦的诉说,在这史诗中所生发的悲壮之情,足以鞭挞丑恶、罪恶,足以从灵魂深处渗入,而荡涤人类的污浊。它有别于单一化、极端化、脸谱化的塑造,而是以普遍人性为切入点作深刻的表现。所谓人性是以人的生存、生活的基本生命需要,以人的尊严为出发点。在这恢宏的精神意象辐射下,一个强有力的旋律在我内心油然而生:

高起—低落—流线蜿蜒—上升—升腾!

…………

《家破人亡》以12米的高度,表现被凌辱的母亲悲痛至极,无力的手托着蒙难的儿子,麻木地向着苍天呼号,屈辱而不屈。她是千千万万受难家庭的代表,也是蒙难祖国母亲的象征。

《逃难》这10组21个人物置于水中,与行人及建筑若即若离,营造时空的对语。尺度近乎真人,从感觉世界里与观众互为参与。他们中有妇女、儿童、老人、知识分子、普通市民、僧人等。最让人哀痛的是幸存者常志强的母亲,被刺刀刺伤后,将最后一滴奶喂给婴儿;最令人悲怜的,是羸弱的儿子搀扶80岁老母亲逃难,坚定前行;最令人悲愤的,是被日军强奸的少女为一洗清白,投井自尽;最引人哀思的,是僧人为路边的死难者抹下含冤的双目,寄托哀思……这21个人物,虚实错落形成悲情的情感曲线,跌宕起伏,令人久久不能平复。

《冤魂的呐喊》位于西端,从构思上步入情绪高潮,从整体视觉形式上呼应了建筑,也为建筑的西端增加了应有的平衡。它以劈开的山形寓意破碎的祖国河山,其豁口便自然成了纪念馆的门道。它是虚拟城门,是逃难之门,是死亡之门。左侧三角形直指苍穹,塑造了一个呐喊的冤魂。右侧表现的是生灵被屠戮的场面。它拔地而起,斜插云霄;是冤屈的吼声,是正义的呼号。《冤魂的呐喊》以三角形的视觉冲击,紧连大地,摄人魂魄,撼人心魄。

出口处长140米、高8米的墙上以“胜利”为主题作浮雕墙。以“V”形为基本构成,分别以“黄河咆哮——冒着敌人炮火前进”和“长江滔滔——中国人民抗战胜利”为内容作浮雕。在“V”形的结点处塑造了一位吹响胜利军号的中国军人,脚踏侵略者的钢盔和折断的指挥刀。《胜利之墙》采用中国古代雕塑象征主义手法表现了人民的胜利、正义的胜利,也象征着让战争远离人间。

第三部分“手稿陈列”是本次展览的亮点与高潮

吴为山在创作过程中参考上万张历史影像,围绕逃难、恐惧、屈辱、挣扎与死亡等主题创作了数百件手稿。经过精心遴选,最终展出66组“逃难”主题组雕手稿,这是该系列手稿的首次公开展示。这些手稿是艺术家心路历程最直接的物证,生动刻画出创作过程中的每一次推敲、每一次挣扎,结合墙面同步播放室外主题雕塑的场景空间画面,让观众真切感受到“每一处雕痕都是心灵创伤的外化,是民族苦难的铭刻”,完成从历史认知到情感共鸣的升华。吴为山用书法,饱蘸强烈悲愤情感,为之写下创作感言:

这组表现逃难的、被杀的、呼号的雕塑,以极度夸张的体态与动态,迸发强烈的表现力。颤抖的求生的双手,凸起的惊恐的双眼,涌动的内心的仇恨……长江滔滔,卷起三十万亡灵冤魂的哀号。

这里,精妙的写实与概括的写意、准确的塑造与大胆的变形,一切结构与比例完全服从于“表现”的核心——一种源自灵魂深处、刻入骨髓的大表现。由此,艺术创作中结构与灵魂、表现与精神、夸张与情感之间的内在呼应,得以深切彰显。

在塑造手法上,刀斫、棍敲与手塑相并用,每一处雕痕都是心灵创伤的外化,是民族苦难的铭刻,更是法西斯暴行的罪证记录。创作过程中的悲愤化为速度与力量,酷暑中持续的高强度创作,使我的个人情感与民族情感、人类共同情感彻底交融,并将此倾注于作品之中。

以史为鉴,则后世可师矣,为此,我写下:

我以无以言状的悲怆追忆那血腥的风雨,

我以颤抖的手抚摩那三十万亡灵的冤魂,

我以赤子之心刻下这苦难民族的伤痛,

我祈求,

我期望,

古老民族的觉醒!

精神的崛起!!!

本次展陈设计的核心宗旨,是打造一个与建筑空间同构共生、与历史主题深度融合的沉浸式文献展览。通过空间、展品与情感的三重互动,揭示吴为山创作纪念馆组雕背后的深刻思想与艰辛历程。展陈设计的理念建立在“三个尊重”之上:一是尊重功能,原空间中的休息区域被完整保留,让观众能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既观摩历史文献,又获得片刻的静默与沉思,实现了教育功能与人文关怀的统一;二是尊重建筑,设计巧妙利用建筑中富有张力的斜墙结构,通过悬浮展台的嵌入使展陈装置与建筑结构融为一体,仿佛从墙体中自然生长而出,既延续了建筑原有的恢宏形式美感,又赋予了空间新的叙事生命;三是尊重体验,完全遵循既有的参观动线,不做强制性隔断与转折,使展陈成为原有空间体验的有机延伸,确保了观众在宏大历史叙事中的观展体验的连贯性与完整性。

以史为鉴、开创未来!66组首次公开展出的创作手稿,记录了艺术家在历史与现实、个体与民族、悲情与希望之间的深刻思考。此次展陈是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深化历史教育、拓展纪念内涵的重要举措。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也是最好的清醒剂。本次展陈以艺术语言,将个体苦难升华为民族记忆,使历史悲剧转化为和平愿景,展现了对历史的深刻反思、对和平的深切向往、对人类文明进步的庄重承诺。正如展览主题“铸魂鉴史”所寓,铭记历史并非为延续仇恨或沉浸悲情,而是旨在汲取智慧、唤醒良知、启迪未来。这场展览既是对死难同胞的深切缅怀,也是对中华民族在苦难中觉醒、在抗争中奋进的精神铭刻,更是向世界传递中国人民以史为鉴、捍卫和平、共创人类美好未来的坚定信念。

南京大学雕塑艺术研究所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