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 民
戏曲作为中华文化的瑰宝，其传承与发展始终面临着守正创新的时代命题。今年是京剧余派艺术创始人——余叔岩先生诞辰135周年，回望其从“谭派信徒”到“余派宗师”的艺术道路，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艺术家的奋斗史，更是京剧老生行当演进的缩影。余叔岩的成功，深刻揭示了戏曲艺术“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的内在规律。这给我们探讨尊重艺术规律，打造优良生态，实现戏曲活态传承以有益启示。
余叔岩（1890—1943）是“京剧三余”（余三胜、余紫云、余叔岩）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深厚的家学与广博的师承奠定了其开创余派艺术的基础。余叔岩出身京剧世家，祖父余三胜是京剧奠基人之一，家学的熏陶使他自幼便沉浸在深厚的艺术氛围中。他的正式艺术生命始于对谭鑫培的追随与研究。谭鑫培作为余三胜的弟子，又广收博采，将京剧老生艺术推向了一个高峰。余叔岩尊谭鑫培为师，并以“谭派嫡传”为荣，但他师承谭派的方式并非简单的模仿。在因“倒仓”嗓音受损后，他并未放弃，而是以坚韧的毅力，转益多师、博采众长，在恪守规范中进行个性化创造。
余叔岩“倒仓”后的嗓音，虽失去了谭鑫培清亮高亢的特质，却意外地锤炼出一种沙音、苍音，形成了如“云遮月”般含蓄醇厚、韵味深长的独特风格。余叔岩的伟大在于，他并未强行恢复旧嗓，而是结合自身条件，对谭派艺术进行学术化提炼与创造性转化。唱腔上，他化谭腔的纵逸奇崛为严谨工整，讲究字音、声韵与曲情的完美结合。他精研音韵学，强调“字正腔圆”，使唱念不仅悦耳，更富有文辞的意蕴。表演上，他恪守“中正平和”的审美规范，身段洗练，表情含蓄，于规矩中见神采，塑造的人物形象儒雅沉静，书卷气浓郁。理论上，他与张伯驹合著《乱弹音韵》，将舞台实践与理论研究相结合，为老生艺术的演唱确立了学术规范。
余叔岩的“新”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建立在对其师谭鑫培乃至其祖余三胜艺术传统的深刻理解与恪守之上。他以“守正”掌握艺术的本体与精髓，以“开新”赋予传统以新生，最终开创影响深远的“余派”，培养出李少春、孟小冬等一代名家，其艺术生涯完美诠释了“师承”与“开创”的辩证统一。
余叔岩先生艺术道路的精髓在于“移步不换形”，即在深刻理解传统基础上的推陈出新。江苏的戏曲保护实践表明，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化需要找到传统与现代的契合点，才能使古老艺术焕发时代光彩。
遵循艺术创作规律，打造创作生产体系。余叔岩先生对谭派艺术的精细化、学术化提升，本质上是一种高水平的“创作生产”。江苏加强对戏曲等文艺创作生产的服务、引导、组织，打造与新时代新征程要求相适应、与数字化信息化发展相协调的创作生产体系，健全完善全领域协同、全要素集聚、全链条推进、全周期扶持、全过程推广的文艺创作生产“五全”工作机制，正是将个体性的艺术创造，升华为科学、系统的当代创作方法论。它尊重戏曲作为综合性舞台艺术的生产规律，避免了急功近利、粗制滥造的创作倾向，确保作品在剧本、音乐、表演、舞美等方面达到高度和谐与精致，这与余叔岩先生对艺术“精益求精”的态度一脉相承。在创作引导方面，经典剧目传承演出、保留剧目复排提升、戏曲跨剧种移植改编、新编现代戏及历史剧等，多路并举。省级层面建立重大题材文艺创作生产联席会议制度，设立专项扶持资金，培育戏曲社会组织等，带动市、县两级重视和加强对戏曲院团及创作演出的扶持。这些组织创新为戏曲传承提供了制度保障。
遵循戏曲人才培养规律，实施“文艺名师带徒”计划。余叔岩先生的成功，离不开家学渊源与向多位名师请益的经历；他培养孟小冬，亦是倾囊相授，严格要求，成就一代“冬皇”。这揭示了戏曲艺术“口传心授、因人施教”的核心传承规律。江苏省委宣传部牵头、省文联、省作协具体组织，已经实施两轮的“文艺名师带徒”计划，正是对这一规律的自觉运用。它通过制度性安排，将老一辈艺术家的“绝活”和经验，系统地传授给青年演员，有效避免了技艺的断层。这种模式不仅传承技艺，更传承了艺术家的品德、修养与对艺术的敬畏之心，是戏曲活态传承中最具根本性的举措。同时不断健全学校教育与院团传习相结合的人才培养体系，推广校团订单式联合培养机制。深化院团与艺术院校合作，开办“学历提升专班”，补足文化短板，解决演员职业发展的瓶颈问题。
构建多元化生态，实现剧种的“活态”存续。构建多元化、差异化的剧种生态，是实现戏曲“活态”存续的又一关键。江苏拥有昆曲、京剧及锡剧、扬剧、淮剧等20余个剧种，其保护策略并非“一刀切”。对于昆曲这样的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重在“原真性”保护，加强学术研究、经典复排、剧目创作和人才培养，建立省、市、县三级完整院团体系，打造昆曲系统保护和活态传承高地。与国家部委联合举办中国昆剧艺术节、戏曲百戏（昆山）盛典，创办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开展“昆曲进校园”活动，形成了从抢救保护到活态传承的完整链条。对于锡剧、扬剧、淮剧等地方剧种，通过设立专项、地方立法等措施，鼓励其在与时代相适应、与本土观众互动中创新发展。这种多层次、差异化的保护策略，确保了不同剧种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生存与发展空间。新时代以来，苏剧《国鼎魂》、淮剧《小镇》、锡剧《烛光在前》、昆剧《瞿秋白》、扬剧《郑板桥》等多部作品荣获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或文华大奖。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指出，“深入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真正的艺术传承绝非机械复制，而是“钻进去”悟精髓、“走出来”融时代的创造过程。江苏通过创作体系、人才计划、生态构建，将余叔岩的艺术经验转化为“出精品、出人才、可持续”的活态保护。纪念大师最好的方式，是以史为鉴、遵循戏曲规律，围绕创作、人才、演出、院团、传播、产业等关键环节，构建相互支撑的良性生态体系，实现戏曲艺术活态存续，使这份中华文化瑰宝在新时代绽放光彩。（作者系群众杂志社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