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包 宇
“有千里的朋友,无千里的威风”,这句话是忘年交张大爷说的。
那些年,苹果滞销,卖苹果成为果农的头等大事。因我在连云港开发区某校做教师,家里以为我有点能力,中秋节快到的时候,便想拜托我帮他们卖点苹果,为孩子攒学费。大哥找到我,二哥也来了,还有族孙孔文、孔武两个,共四家,凑够一车。来到后,我除了能为他们做顿饭,再就是带他们去批发市场。到了八一市场,正在盘算如何掉头,如何停车,眼尖的市管跑来,二话不说,先罚五十。秤还没开,先来个晦气,大家心情灰暗。族孙孔文还想理论,“给他,给他。”大哥摆摆手,“花钱消灾。”进市场连批带卖,一个大上午,去了大半车。剩下的咋办?溜乡。云山、中云、朝阳,去哪里呢,于是我想到了张大爷。
在这里,我只有他一个朋友。我找到他,说明情况。“这是个面子活,走,我带你去中云。”路上,我让他和大哥认识了,不想他们你给一支烟,我给一支烟,谈着谈着,成了朋友。到了中云,车停下来,大爷让我们稍等,他去了一会儿,带来一群人,你三斤我五斤卖得很欢。人有从众心理,见那么多人买,也来跟风。不多会儿卖个精光。原来车上剩的,都是大哥家的苹果,因两个孩子上高中,无钱买肥,果子又小又不得色,在市场上无人问津。后来才知道大爷的女儿女婿在中云,他们把左邻右舍都鼓动起来,旧时候这叫派货,真是看面子的。我和大哥都感激张大爷。他却说,“人有千里的朋友,没有千里的威风。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帮一把,没啥。”
学校划给一块地,老师自己建房,同事皆有老年人出谋划策,作为只身在连云港的我,只好去找大爷。大爷在地基边转了两圈,说了句“没娘的孩子天照应”,意思是我的手气好,抓阄抓的地块四平八稳。接着是买砖头,大爷去了趟胜利一砖厂,他有个远房侄子在那里当厂长,看他面子,给一毛一,每块砖省了二分,一万块砖,块块瓦刀砍上去冒火星。上房顶需用芦柴扎把子,又找到大爷,大爷带着邻居拉着三辆平板车扎好三柴把子送来。最让我过意不去的事,是在无法当年付房屋建设款时,大爷借给了我两千元钱,后来还款时才知道,他瞒着家人。
房子盖好了,寄存在大爷家的家具有了归宿,那些陪嫁衣柜书橱、桌椅沙发,从未派上用场,一直堆在他家阁楼。房子盖好了,我的生活稳定下来。与大爷交往却渐行渐远。其间有过几次走动,是大爷办事经过这里。去年,五月的一天,大爷坐着轮椅由保姆推着来看我,原来是老伴走了,一个人怪闷,出来走走,见见老朋友。我送了他两瓶天之蓝,那是早给他老人家准备的。八月,他又在保姆陪护下来一次,送我板栗子、黄鱼、扒好的虾仁等。那个中秋节,我再去看他,还是两瓶天之蓝,大爷过几天又来了,又送了不少物件。还约我年初三去他家吃饭,正好他家儿女亲戚一大家都来大团圆。可惜我春节实在走不开。带着这种歉意一直惴惴地挨到了今年中秋节前,我买了四样点心去看他,到了他家那熟悉的小院,叫了几声,不见有人答应。院门敞着,里边去年是块菜地,种了几架长豆角,以往来时,他让保姆给摘一兜,回家能吃几天,今年却都是水泥地,我疑心走错了门,出门看看前后左右,确信没错,接着再叫。邻居一位老者应了声。一打听,才知老人走了,且是去年冬天。
今年三月,我去南京看望大哥,谈起三十年前,谈到大爷。大哥说:“那是个好人,再去你那里,我一定要去看看他。”大爷只知道帮人,从不想占人家便宜。老人家享年九十,好人缘,那个世界也不孤单,有千里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