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沛遥
从祖父母开始,我家就住在十全街上,至今四五十年了。再看看当下的十全街景观,旧情新貌,交相互映,不亦乐乎。
十全街地处苏州古城的核心区,全长2004米,是苏州具有百年商脉的历史名街。雨后的十全街,人行道上灰石板湿润,水汽氤氲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古井倒映着天空,也映出街边咖啡馆的招牌;十全街的水,从宋代的井里涌出,流经明清的桥洞,最终在现代的霓虹里碎成光斑。
而今的十全街,历史上曾被划分为三个路段:从人民路开始,至乌鹊桥为西段;乌鹊桥至星造桥为中段;星造桥至安里桥为东段。这东面的路段,最初被称为葑门大街,现在与“十全街”合并统称。乌鹊桥至星造桥的路段,曾名十泉街。《沧浪十八景图咏》书中记:“相传淳熙年间,江南大旱,里人造井于此,竟得十眼,涓涓然、晶晶然,冬暖夏凉,不溢不竭,于是众人喜而旱魃去。街因泉兴,泉因街名,十泉街之名自此远播矣。”这些井分别为砖桥井、吴衙井、星造井、带城井、船场井、乌鹊井、福民井、帝赐莲井、石井和石桥井,每个井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传说。但我无法考证,当年十全街上我家门外那口古井,是否在这十泉之中。
清代十全街上有很多织户——外发加工者,缘于沿街十全河的北岸织造署。织造署是清代朝廷的派出机构,专门负责管理供应皇室所需的苏织、苏绣等苏州特色的手工业品。清乾隆皇帝六次下江南,每次他都会驻跸于带城桥下塘的苏州织造署西花园行宫,而十泉街正是通往此行宫的必经之路。乾隆自号“十全老人”,地方官员为讨好,便将街名改为“十全街”。至于乌鹊桥至人民路的路段,宋代至明代被称为孝友坊巷、南园东巷,清代以后则更名为大太平巷。据《沧浪区志》记载,1964年,十全街完成了拓宽改造工程。1966年,因该路段有涉外宾馆,一度被改名为友谊路。1980年,统一称之为十全街。祖父正是次年十月,卖掉农村祖传的三间瓦房,筹集资金六千元,购得十全街229号一幢沿街三开间二层带阁楼和阳台及室内储藏室的龚某私宅,而住到十全街上来的。
十全街凭借其独特的地理优势,历史上早就有了几家宾馆,南园为之最,由此开启了姑苏宾馆之先河。
南园不是最豪华的酒店,但绝对是最富传奇色彩的宾馆。近(现)代的南园饭店,是以该饭店中一条名为蔡贞坊的路为中心而建成的。这蔡贞坊路从饭店北面一直通到南面木杏桥堍,饭店内各幢小楼就分布在蔡贞坊的两旁,早先都是互相独立,各自有围墙,而南园饭店就将这些小楼围到了一个大院落里。其中,最有名的是蔡贞坊7号楼,后又称丽夕阁。1929年,门牌为蔡贞坊七号的“蒋公馆”落成,是曾经蒋介石侧室夫人姚冶诚偕在苏求学的蒋经国、蒋纬国的寓所。新中国成立后,南园收归国有。1952年,政府经过修缮,在此建成苏州最早的国宾馆。2003年8月,丽夕阁被列为苏州市控保建筑176号。如今的丽夕阁,设有会客室、行政套房、大使套房、商务房等,其建筑典雅、布局有方的风貌保留至今。
历史上十全街名人荟萃,彭氏家族位居首位。彭家是明初随朱元璋大军从江西来苏,便成了诗书礼乐之户,祖孙同为状元世所罕见。祖辈彭定求编撰的《全唐诗》流传至今,生生不息。孙辈彭启丰时常闲来“兰陵草堂”会友吟诗。辛亥元老李根源、棉织实业家严欣祺、国画大师张大千……好多名人都在十全街上住过。现在我们十全街上的新家,紧靠李根源故居,中间隔着一条小弄堂。
十全街平行于城内河,现名“十全河”。历史上,十全河是连接葑门与城中心的通道,沿街多桥梁,体现苏州“水陆并行”“一街一河”典型的江南双棋盘格局。河多则桥多,正如诗人白居易的诗:“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鸳鸯荡漾双双翅,杨柳交加万万条。”(《正月三日闲行》)十全河上桥梁密布,由西而东依次纵跨着帝赐莲桥、福民桥、乌鹊桥、船长桥、带城桥、星造桥、百步桥等十余座,沟通凤凰街、平桥直街、人民路等南北向交通要道。
晚清至民国时期,十全街表现出中西文化交融的特点。20世纪90年代初,十全街在苏州市旧城改造中提质升级,道路拓宽,沿街两边的房屋进行了全面的改造,很快形成了经营丝绸绣品、古玩书画、文房四宝、地方风味小吃、异域咖啡酒吧、娱乐休闲的一条商业街。时至今日,十全街的改造不仅是空间的重塑,更是文化基因的传承与文化赋能创造力的释放。网师园、南林饭店等历史建筑成为旅游打卡点,十全广场“非遗市集”相关活动以新形式呈现苏绣、缂丝、评弹等传统文化,推动了文化IP的深度开发。春天的傍晚,夕光照着阁楼,春风透着恬淡,一溜水汽从十全河吹来,那是专属江南的浪漫,令人着迷。
暮色渐沉时,十全街的流星雨灯、月牙灯等次第亮起,一同跌进乌鹊桥下的流水里,碎为粼粼的波光,构成水陆联动的光影长廊。十全河上标志性的花船巡游项目重新启动,游客们听着苏州评弹小调,尽享苏式生活的惬意。“船在水中走,人在画中游”,我想,十全街从来不是非此即彼,它的灵魂就藏在这水巷与霓虹的夹缝里。老茶客与咖啡师共享同一把藤椅,评弹演员和街头歌手隔着马路对唱,明清的砖雕注视着玻璃幕墙上的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