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云龙
盐城的建湖县，淮剧之乡、杂技之乡。不过，建湖朋友平时和外地人聊得多的是：“九龙口”“五谷树”。
我是一个数字敏感者，“九”“五”吉祥。“五谷”，好理解，旧指稻、黍、稷、麦、菽五种粮食作物。“九龙”呢？香港有九龙半岛，相传九条山脉延伸到那里，形状似龙。建湖是“江淮绿心”，境内一马平川，它的“九龙”，又是什么？好多建湖人也说不上来。搜索发现，县城西南部，蚬河、林上河、钱沟河、安丰河、新舍河、溪河、莫河、涧河、城河等九条自然河道交汇于一个大土墩——龙珠岛，此处故名“九龙口”。
无人机俯瞰九龙口，河道如银练般从四方蜿蜒而至龙珠岛。水流至岛边渐渐收敛野性，环绕土墩汇成一汪碧水。“七进两出”的水网形态，暗合“九龙戏珠”的传说意象，又延续了“九龙归口”的文化想象，地理实景与人文传说在此交融——九条小河串联起独特的湿地生态空间，滋养着形态各异的130多种植物，同时为60多种水鸟提供栖息、觅食之所。植物、水鸟与河流相互依存，动静结合，和谐共生。九九归一，妙也。
有点传奇色彩的是岛上那棵雪柳，“不结果枣结五谷，奇树奇闻风景奇”，当地人称“五谷树”，树皮粗糙得像本线装书。民间传说，它是郑和下西洋带回的珍宝，被皇帝赐给了告老还乡的臣子。春暖花开时节，“五谷树”的枝条上繁花似雪，其后结出的果实每年都会有变化：有时像稻谷、高粱，有时似小麦、大豆，有时甚至像鱼、虾。当地人追踪观察发现：如果果实为稻谷形，预示当年粮食丰收；如果呈鱼虾形，预示雨水必大。
公园景点的传奇故事，常常是“三分相像，七分想象”。“五谷树”的预测功能，是牵强附会，还是心理暗示？我是不大相信的。询问岛上工作人员，他给出一个哲学的回答：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他立即又摆出新近发生的一个事实。几天前，当地一个承包大户，是位大姐，专门赶到岛上看“五谷树”，先是默默祈福，其后仔细观察，最后掏出手机“遥控指挥”：“今年‘五谷树’上，结的像水稻，也有的像小鱼……雨水怕是不少，我们的品种，可能要做些调整。”看她一脸的认真，像是“五谷树”的新闻发言人。不过，我想到专家学者现在常常提及的另一个名词——“幸存者偏差”：人们总是记得果实形状和收成吻合的年份，却过滤掉更多对不上的时候。
树的果实形状，可能与气候存在间接关联。雨水多的年份，果实吸饱了水，就长得饱满像鱼虾；干旱时水分少，就瘪缩得像谷粒。和树木年轮一样，记载着复杂的气候密码，有的风调雨顺，有的旱涝艰辛——它们不是在预言未来，而是在记录过去。
站在湿地边，看近处水鸟掠过河面，看远处夕阳西下，忽然发现“一叶知秋”的深意。不是叶子知道秋天，而是人们从落叶里读懂了季节的规律。“五谷树”也是如此：古人没有气象卫星，只能从树木的细微变化里挖掘线索，找寻联系，把自然现象编成传说，本质上是对天地的敬畏。
判断农作物收成，当然要看气象数据、种植技术，可是，为什么还是不断有人到岛上来看树？或许在他们眼里，这棵树不只是植物，更是活着的农耕文明记忆，这里藏着人与土地的默契——不是迷信，是千百年来，人从自然里悟出的生存智慧。
暮春时节的九龙口，“五谷树”挂满祈福飘带，上面写着各式各样的心愿、祝福。“五谷树”它一言不发，却让“信”的人看见文化的诗意，让“不信”的人看见科学的逻辑。这或许就是自然最奇妙的地方，在传说与真相之间，给每个人都打开了半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