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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0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乡下姑表

日期: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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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3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高桂荇

乡下姑表弟是个教师,种田、教书两不落。他省吃俭用,在高家墩子上砌了两栋楼房给两个儿子,膝下添了两个孙儿,可称功成名就。而今退休了,住在自己的四合院里,与爱人衣食相伴。种菜、钓鱼,看书、喝茶,逍遥而自在。

“落叶一片惊深秋。”这季节日间余炎,日落抱凉。几日前,我回到墩子。乡聚酒宴上,我与表弟一桌。他一身宽松的桑蚕丝休闲装,比同龄人要“嫩气”许多。

改不了勤耕勉收的习性,表弟潜心“忙园”。天光大明,细雨淋漓,一抬眼,菜园里满目青绿。他开园门,踏垄“起菜”。半个时辰后,三轮车一骑,去北庄卖菜。闸口地摊旁,卖菜的几个“老相识”也不叫唤,静静地等候客人。表弟挑了自己的位置,坐上小矮凳,把时蔬一一排在脚前。雨落在伞面,“簌簌”暗响。他抽烟,等生意,一副很享受的模样。

表弟投身耕种,不是必需,而是习性使然,一有空就到田里拾掇。练手,练心,始终和土地相亲相印。家里也不过亩把地,是爱人名下的。他一得闲,便在田里侍弄,恨不得把每一寸泥土都捏成泥人、漂亮可爱,让每一粒泥土都生动机趣、会说话。他绣花似的,打理得赏心悦目,邻里羡慕不已。他宽厚,院里的柿子熟了,他送一些左邻右舍品尝。他善良,始终教育孩子不沾人的,去别人家吃饭别空手,带份小礼物,说这是教养,也是人情往来。他自我纾解,遇到纠结的事,衔着一支烟,或看天,或望远,或喝水,或翻书,以此转换心情。他知道,如果沉湎于想,到处是问题。投身于做,也许什么都不是问题。是以他嘴边常挂着微笑,自得其乐。句句诤言,耳提面命,孩子也都很懂事、有情商哩。

相邻众群时而喧嚷,表弟从不多言。这么多年,他认真地教书,慢慢地种地,低低地做人,不鼓自鸣,见容于世。他喜欢吹笛子、拉二胡,自谓“半吊子”。他爱听歌,《你鼓舞了我》的歌者嗓音纯粹、干净、亲切,直抵内心的忧伤和欢悦,他不知听了多少遍。每每,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他也爱唱歌,谦云“半瓢水”。都说书香为伴、风雅自来,他也写毛笔字呢,但顶多是为邻居过年写对联,自嘲“半料匠”。做文章呢,他也想一字一句清水立骨、点睛赋魂,言浅而意深,文短而思长。然而,除了“豆腐块”发表在本土报纸外,没有大作。他时而关门读书、推窗看花,时而兴来邀友、围炉煮茶。谅宽于人,与世无争;日有所盼,年有所喜。他文乎乎对自己说:“旧事雾霾尽归去,自有暖心待花开。”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岁月碾碎了表弟鲜衣怒马的年少轻狂,绞杀了他心雄万夫的凌云壮志。眼里除了生命终点越来越近,其它的都在渐行渐远。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凡尘,沧浪有渡口,人生有归舟。表弟认为,往事依依,如一件贴身的衣衫柔软温暖,这是独属于自己的华丽和安宁。窗前的暮霭,厨房的炊香,温澈的家人和柔然安逸的床,从容,优雅,都是好哩。

庭院浸透晚凉了。表弟看寥廓天空,圆月、微云,疏星、清风。对于圆月,他有一种莫名的向往和亲近。恍惚中,他乘浮云扶摇千里,遇见云鬟高耸的嫦娥,步摇微颤、面绯红霞。“唧唧,唧唧——”秋虫的歌吟从花木树丛中飘来,打断了他的遐想。此刻,田野很静,月亮很美,院子有草木,身旁有亲人。他唇角微扬,心底澄澈,融入清辉月色之中。

纷繁人间,表弟不是一脉清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