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周 娴
2025年10月18日,杨振宁先生在北京逝世,一颗曾照亮现代物理学苍穹的星辰陨落。近日,《归来仍是少年:杨振宁传》正式出版。这部由数学博士、青年学者林开亮在杨先生亲自鼓励下执笔的传记,获其办公室正式授权,收录多幅珍贵历史影像与文献。书中呈现的,不只是一位科学巨擘的辉煌成就,更是一个人如何在近百年波澜壮阔中,始终守护着内心那一抹不灭的少年本色。
杨振宁的这份“少年”之气,首先源自他凝视世界本源的好奇。从战火纷飞中坚韧求学,到芝加哥大学湖畔沉思,他始终是那个在清华园仰望星空的“拿云少年”。他坚守“宁拙毋巧,宁朴毋华”的学术态度——在芝加哥大学,他曾耗费20个月潜心实验物理,屡败屡战,却从未退却;与李政道从数据的细微矛盾中“嗅出破绽”,携手提出“宇称不守恒”,以诺贝尔奖为中国人在世界科学殿堂实现“破冰”。这份对科学之美的纯粹追求,正是他永葆青春的活水源泉。
然而,杨振宁的“少年情怀”远不止于科学探索。从清华园出发,登顶世界科学之巅,最终落叶归根,他留下的不仅是深邃的学术足迹,更有那一份温暖如初的家国眷恋。
1971年,中美关系尚未完全解冻,他毅然冲破阻隔,成为首位回到新中国的美籍华人科学家。1980年,他在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设立“对华教育交流委员会”,十余年间资助近百位中国学者赴美深造。数十载春秋,他默默架设中美科学交流的桥梁,为中国理论物理学界培育薪火,以一次次讲座、一封封建言、一场场引荐,为这片土地播撒科学的种子。
他与邓稼先的友谊,尤其感人至深。两位挚友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杨振宁留美攀登科学高峰,邓稼先归国隐姓埋名,投身原子弹研制。邓稼先曾在信中赠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同途。”而这“共同途”的承诺,杨振宁用其后半生深情践行。
晚年,杨振宁放弃美国国籍,回归清华园。自1999年起,近八十高龄的他正式出任清华大学教授,坚持为本科生讲授“普通物理”,板书工整如印刷,一站便是两小时;2017年,他转为中国科学院院士,在申请书中郑重写下“此举非一时冲动,乃一生所愿”。这是一个游子最朴素的情感归宿,也是一位智慧长者,在穿越西方学术巅峰、看尽世间风景后,对文化根脉的最终确认。他带回来的,不仅是诺贝尔奖的荣光,更是融汇东西的学识与格局。在清华园“归根居”里,他化作一株“指路松”,以毕生阅历为后来者指引前路。
传记中记载,杨振宁曾被问及一生最重要的成就。世人或猜想是荣获诺奖的“宇称不守恒”,或是奠定现代物理基石的“杨—米尔斯理论”。然而他的回答是:“我一生最重要的贡献,是帮助改变了中国人自己觉得不如人的心理作用。”这句话的背后,是整整几代中国人从屈辱到站起的集体记忆。这份深沉的家国情怀,正是他所有人生选择的底色。
从清华园中追梦的少年,到归根居里沉思的智者,杨振宁用一生诠释了何为“归来仍是少年”——这不是容颜的永驻,而是精神的澄澈与热忱的未泯,是始终如一的初心,是深沉不改的家国情怀,是历经千帆后依旧滚烫的赤子之心,是在近一个世纪的荣辱浮沉后,依然保有的对真理的好奇、对家国的热忱、对生命的诚恳。
九旬高龄的他立于讲台,眼中闪烁的,仍是当年在西南联大躲避警报时,仍不忘探讨物理难题的那个青年的光芒。岁月可以带走青春,却带不走他对世界的好奇;沧桑可以刻下皱纹,却磨不灭他对科学与家国的挚爱。
他的“少年感”,在于始终保持着发问的勇气和爱的能力——爱物理学之和谐深邃,爱中华文化之博大厚重,爱脚下这片土地的过去与未来。这份爱,历经战乱、漂泊、误解与荣耀,非但未曾冷却,反在生命的熔炉中淬炼得愈发纯粹。
《归来仍是少年:杨振宁传》给予我们的启示,远超个人传记的范畴。杨振宁先生用他跨越物理学宏大图景与个人命运幽微的百年人生,深刻诠释:真正的科学精神,是探索与回归的统一;真正的少年情怀,是历经千帆后仍保有的纯粹,他的故事激励着我们:每个人都应守护内心的那个“少年”,在各自的道路上,既能勇敢拿云追梦,亦能温暖如初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