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海涛
旧国旧都,望之畅然。在徐州老城区,有一条或隐或现的中轴线,将碎玉般的时光串起,这便是徐州的城市历史文脉。这条轴线纵贯老城南北,全长7华里、居住着约7万人。因徐州又称彭城,古代五家为邻、五邻为里,故取名为彭城七里。
经过更新改造后的彭城七里,串联起文物遗迹、传统建筑、历史街区97处235个点,使故纸中的记忆变得更加清晰,如同点点的繁星,闪耀在市廛之间。每行于此,乡愁就有了可度量的长度、可触摸的温度、可品读的深度。
云龙山东麓的下圆墩遗址,是七里的南端,也被称为“彭城之源”。经鉴定,此处为典型的龙山文化遗址,距今约4300—4000年,与帝尧分封彭祖建立大彭氏国的年代高度重合。伫立在这里,默想先民在此繁衍生息,磨石成器,抟土作陶,汗滴入土,血渗入泥,点亮了城市最初的文明微光。风过处,似乎仍能听到先民踏足而歌,吟唱着生活的艰辛和坚韧。
沿着东麓拾级而上,香火鼎盛的兴化寺映入眼帘。据记载,兴化寺又名石佛寺,初建于北魏,唐时增修,占地数十亩,殿宇百余间。现存明代重修大佛殿内,有高约十多米的阿弥陀佛半身像。佛是笑着的,笑得宽厚,笑得慈悲。千百年来,兵燹水火、世事反覆,而佛只是笑。那笑不是不知苦楚,而是心发莲花、法相庄严,叫嚣纷扰的人世间在他面前忽然安静。
戏马台高踞,秋风犹带古意。公元前206年,项羽灭秦后自立为西楚霸王,定都彭城,于城南户部山上因山为台,以观戏马、演武、阅兵等,后人因故取名戏马台。600多年后,徐州人刘裕北伐凯旋班师,集文武于城南戏马台,置酒大会,登高执樽,举目远眺,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徐州人的英雄情结是刻在骨子里的,每到周末,就会有本地的老人带着小孙子来这里,指着项羽的雕像,述说当年楚汉相争的故事。孩子睁大眼睛,似懂非懂,英雄的种子大约已悄无声息地落入心田,待日后发芽。
一座户部山,半部徐州史。明末徐州户部分司为避水患将治所迁往户部山。户部山因靠近城池,成为官宦之家和富户们争相趋居之地。明清两代一直到民国时期,这里都是徐州的市中心。户部山目前尚有保存完好的明清房屋400余间、民国房屋700余间、较为完整的院落20余处,李蟠状元府、崔焘翰林府、郑家大院、余家大院、翟家大院和号称徐州第一楼的李家大楼鳞次栉比,见证昔日富贵繁华。随着更新工程的推进,老盐店的盐政记忆、状元府的文韵风华、饮食文化博物馆的地道小吃,在“修旧如旧”中得到传承,“户部繁华”续写新篇。
再往北走,就是大同街了,钟鼓楼相对而立。钟鼓声已停歇多年,但建筑依旧挺拔,三珍斋、老同昌、广济堂等老字号依然热闹非凡,老街坊说,小时候听见钟鼓楼的声就知道时辰。最令人叹为观止的,当数位于彭城广场最中心的地下城遗址博物馆。馆藏的汉代至明代的水井、街道、磨台等,原址原物再现徐州“城下城、街下街、井下井”的叠城奇观。尤其宋代以后,徐州多次遭受水患,宋代街道、明代房基、清代砖瓦,层层展开,如同一部立体的史书。或许是徐州人天生就不服输,逃了又回来,重新营建,重新唤醒古城气韵,重新召来街市繁荣。
矗立在故黄河边的黄楼,也是七里的北端,因苏东坡而闻名。苏辙《黄楼赋》载,熙宁十年秋七月乙丑,黄河决口,水及彭城下。苏轼适为彭城守。水未至,苏轼使民具畚锸,畜土石,积刍茭,完窒隙穴,以为水备,故水至而民不恐。及水至城下,苏又以身帅之,与城存亡,故水至而民不溃。水退又请增筑徐城,故水既去,而民益亲。于是在城东门筑大楼,垩以黄土,曰:“土实胜水。”东坡舍身救下了这座城,这座城的百姓也记住了这位好太守,留下了苏堤路、苏公岛、苏公桥、苏公塔等地名地标,让民本情怀完全融入这座城市。曾经咆哮的河水静若处子,黄楼早就不是畏惧水患的祈愿,而是安居乐业、车水马龙的温暖见证。
七里文脉,步步皆历史,处处有故事。生于斯、歌于斯、老于斯的人们,早已习惯了这融入日常生活的风景。因为,那巷弄里千年不变的味道,高台上穿越古今的秋风,文庙里琅琅不绝的书声,黄楼前守护世代安澜的灯火,如地下水脉般悄悄流淌,最终汇入每个徐州人的血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