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政成
金秋十月,我们携扬剧《郑板桥》登上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的舞台。往事艰辛,历历在目。从最初没有经费立项的焦灼,到数十次打磨提升的精进,从驰誉南北的巡演之旅,到反复发作的病痛困扰……披荆斩棘,一路行来。不时有朋友问我:“李政成,通透些不好吗?为什么你自讨苦吃,半步不停?”
通透是很好,而我心里有我的答案。
因为我爱扬州。生于斯、长于斯,我爱这座城的“慢生活”。小时候,我顶爱在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窄巷里窜来窜去,再爬上墙头,居高临下地望见四方烟火:有人在炒菜、有人在训孩子、有人在缝衣服……长大了,越来越忙碌,我总爱去个园走一走,穿过长长的回廊,迎面摇曳那一丛翠竹。阳光透过叶缝,画地斑驳,连呼吸都变得慢下来。我想,300年前,板桥先生也自在惬意地生活在这扬州。他见到我之所见,我欢喜他之欢喜。扬剧《郑板桥》以美景、美食、美诗词,展开了扬州最美的画卷。在北京、上海、香港、杭州、南昌……每每唱到“当初一别年岁久,那虹桥樱桃、隋堤杨柳,常记酒人个个、诗人某某、璨烂花径、点点沙鸥;思故地,如美人、风流依旧;却叫她,执手间、笑我白头”,剧场内总是掌声雷动,也让我霎时回到故乡、回到了孩提。所以,我定要把《郑板桥》带去艺术节,让更多人看见我们心心念念的、永恒的扬州。
因为我爱扬剧。我出身扬剧世家,6岁起就跟着剧团辗转,在上下场口手捧热茶等着母亲。她每次卸妆后,都是我帮她把长长的吊眉带一圈圈卷成小团归置好。那时演出密集,演员们打着背包,一个台口接一个台口,连夜过场,不断地流动。父亲是带团团长,拆台装车,一辈子以身作则。最晚睡的是他,最早起的是他,上到车顶的是他,最重的箱子也是他扛。乡村剧场破旧、四面透风,我们总是忙忙地用报纸糊好破窗,再找地方歇息。或在后台,或在侧幕,寻块木板,铺上稻草,展开背包,就是床了。小时候不懂苦,跌跌撞撞跟着;而今回想,父辈万般不易,守定一方舞台。可扬剧终究是个小剧种,走出扬泰地区,知道它的人就少了,仿佛一滴水,投入海中,转瞬不见。可是,明明在呢!那些不眠之夜、牙关紧咬,那些攀高爬低、汗流浃背,无时无刻不烙在我眼中。我想让扬剧人的坚持与付出被更多人知晓,想让扬剧曲牌《道情》《梳妆台》《堆字大陆板》等等被更多人听见,所以,我一定要把《郑板桥》带上中国艺术节的平台,我带来的,也是一代代扬剧人生命的接力与合鸣。
这份执念,也为我自己。我自8岁登台,初工武生,后工文武老生,至今从艺48年,在练功房里“磨”了48年,大大小小、新伤旧伤,也与我相随相伴48年。记得演出《汉宫惊魂》,一时不慎,我摔折了腰椎。医生建议手术,可我怕术后腰身受不了力、上不了台,便选择了保守治疗。卧床静养期间,人们担心我再也站不起来,我却满怀信心:舞台在等我,扬剧在等我。
2023年我拿到了编剧罗周为我量身定制的剧本《郑板桥》。字里行间,我看到了饱满、厚重的文化分量,看到了表演艺术上人物塑造的巨大空间,也看到了剧种建设上扬剧所能抵达的新高度。为此我兴奋得几天没有合眼。那时院团没有经费,所有主创不计报酬、全神贯注,终将它搬上舞台,首演便获成功。而后,本剧屡获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中国戏剧节优秀剧目、中国艺术研究院“张庚戏曲学术提名”,并作为唯一一部戏曲作品,入选2024年度《人民日报》文艺年榜。《郑板桥》是我毕生投入扬剧事业的“总结”、投入生行表演艺术的“集大成者”,更是我的生命本身。演过60余场,我与角色早已“人戏合一”。
《郑板桥》定要参演艺术节、角逐文华奖,也为我的“孩子们”——年轻一代的扬剧新秀。他们真“乖”呀,恪守“京昆打底、剧种立身”的准则,在练功房里熬皮肉、在红氍毹上养精神。100圈圆场、200组枪花、400个翻身……要求多少,就完成多少。我知道,他们这是相信院团、相信扬剧、也相信我,能接得住、承载起他们的青春梦想。没有人能永远站在舞台中心,我56岁了,我更多考虑的,是去滋养他们的未来。
所以我们排除万难,将扬剧《郑板桥》带上中国艺术节。台上粉墨丝弦,聚合了三代扬剧人,也凝聚着代代扬剧人的期许。
(作者系扬州市扬剧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