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继平
父亲离开已40余载。他留给我的,除了倔强的性子,还有对读书炽热的渴望。
父亲爱书,无论光景过得再恓惶,他总爱坐在煤油灯下翻开书本,沉浸其中。我常悄悄凑过去,看着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脸上的神情随着文字起伏。油灯冒出的烟在空气中飘散。我调皮地用手遮住灯光,黑影倒映在墙上,摆弄出大狗、兔子的造型逗乐,却换来他温柔的巴掌,把我“拍”进被窝。
母亲见状嗔怪父亲,噗嗤一声吹灭油灯,父亲不舍地放下书,叹着气说:“你们俩可别像你妈,大字不识,体会不到读书的乐趣!”他摸索着将书塞进荞麦枕头下,“等明儿,给你们讲三英战吕布!”
黑暗中,我和弟弟兴奋得翻来覆去,巴望着天光快点透亮。
父亲究竟识了多少字,没人能说得清。母亲说,他念过私塾,隔壁大爷又讲,他读过高小,是村里有名的秀才。我听了连蹦带跳地说,长大后我也要当秀才!父亲嘴角咧开:“想出息就得多读书,要不就得围着驴屁股转!”父亲讲话总是直愣愣的,他和谁都不多言,但我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好好读书的念想埋在了我的心底。
父亲每日喝完两碗莜面糊糊,一抹嘴,就挑起粪筐、攥着牛鞭往生产队饲养处去,而他心爱的书,总藏在二哥给的军用挎包里。他爱读书不也落了个放牛的营生?
父亲回村务农,全村人都热闹了起来,农闲时大人孩子吵着让他讲城里的故事。夏夜的老榆树总爱摇晃着枝叶,筛下满地碎银似的月光。父亲坐在青石板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翻卷边的《城里故事集》,烟袋锅里明明灭灭,火星子溅在泥土里。
“城里人用铁盒子装着冰块,夏天屋里比井底下还凉快。”父亲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人们最稀罕的是父亲讲城里的工厂,工厂里有明亮的厂房,大烟囱日夜都在吞云吐雾,三班倒的工人们晚上可以在明亮的电灯下工作,用双手打磨一件件产品。说到城里的电话,三爷的烟斗停在半空:“电话真的是那头讲话这头听?”父亲用烟袋锅子指着天空:“能!不光是听,还能贴着话筒和人拉话哩!”
无数个夜晚,窑洞里挤满了人,炕上、地上甚至门槛上都坐得满满当当。那些故事,连同着父亲偶尔提到的“城里”“读书”“工厂”“电话”,就像一粒粒微弱的火星,落在围坐的孩子们懵懂的心田上。走出大山,去看那更大的世界的念头,第一次有了模糊的轮廓。
父亲自幼没干过农活,一次上山砍柴时,被沙棘刺弹中左眼,几乎失明,最后只能落得个放牛的营生。父亲并没有放弃对书的热爱,而是用二哥寄来的生活费买了《三国演义》《水浒传》,他想用经典名著赶走劳动的疲倦。
寒冬腊月,窑洞屋檐垂着冰棱,村里人大多窝在热炕上。等太阳出来,他们三三两两地圪蹴在向阳处,边唠嗑边等路过的父亲:“今天晚上讲啥哩?”父亲没这闲工夫多言,赶着牛群一路向西。
到了西山脚下河湾,头牛停下脚步,回头哞哞长叫,父亲熟练地发出指令,牛儿们三五成群卧下休息,小牛犊撒着欢奔跑。父亲把箩筐里的牛粪倒在背阴处摊开,等太阳落山,冻成块的牛粪就成了来年地里的好肥料。他会在靠近牛群的坡上挖个洞穴,既遮风挡雨,又能静下心看书。《水浒传》《三国演义》被他翻得卷了边,书中故事他早已烂熟于心。
我有时跟着父亲去放牛,依偎在洞穴旁,听他讲书中的故事。他讲宋江仗义疏财,梁山好汉替天行道;说诸葛亮足智多谋,草船借箭巧退曹军。父亲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浓重的乡音,却仿佛有魔力,让那些遥远的英雄豪杰,都在这荒凉的山野间鲜活起来。
每天晚饭后,还没等母亲把盘子收好,父亲就拧亮那盏铁煤油灯。“话说十八路诸侯讨董卓,虎牢关前,那吕布骑着赤兔马,手持方天画戟,连斩数将……”
弟弟听得入迷,抓起筷子当长枪,在板凳上“嘿哈”比划。父亲见状笑眯了眼:“莫急!且看张飞圆睁环眼,手持丈八蛇矛,直取吕布!”他边说边用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三道蜿蜒的痕迹,仿佛重现三匹战马交错的轨迹。
姐夫和父亲有一样的嗜好。他是父亲钦点的女婿,大姐嫁给他,不是父亲看准了他的相貌,而是他有能和父亲一样讲故事的文化,还有他家几十亩的土地。姐夫每次到来时,驴背上少不了驮一麻袋莜麦,父亲如同见着知音一般,招呼姐夫上炕,屁股还没有坐稳,便讲起了《水浒传》。父亲总爱把旱烟袋当道具,“那武松打虎前,在景阳冈下的酒店,连喝十八碗透瓶香!”他猛地拍了下炕沿,震得油灯跟着晃悠,“店家说‘三碗不过冈’,武松却把碗一摔——”话音未落,他举起粗瓷碗重重磕在炕沿上,惊飞了窑洞上的燕子。
岁月流转,父亲油灯下昏黄的光晕,终究没能照亮他自己命运的改变,他带着遗憾孤独地离去。我靠着读书走出了大山,母亲常说,像极了父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