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冯圆芳
2025紫金文化艺术节如火如荼。记者在各地采访时发现,耳目一新的舞台作品背后,往往有一部院团改革建设的“发展经”。其中,省演艺集团扬剧团、南京市越剧团、如东县少年杂技团(南通市少年杂技团)近年来发展势头迅猛,它们从省、市、县三个层级,展示“一团一策”如何释放文化生产力,激发院团活力,从而创造“出人出戏出效益”的繁荣局面。
巧借IP增加“曝光”,勇闯文旅直播新赛道
今年艺术节,省扬剧团又是“打头阵”。国家艺术基金2025年度创作资助项目《蔡文姬》,改编自王仁杰戏曲遗本,刘颖、曹昊两位90后演员,在大戏中挑起大梁。
背后亦有无奈。去年4月1日,80后吕佳庆从省昆剧院调任省扬剧团担任团长,当时扬剧团正处于特殊时期:扬剧界首朵“梅花”徐秀芳已从团里退休,剧团中坚力量逐渐流失;“扬五代”虽优秀,却缺乏在大戏中锻炼的机会。2023年,该团总收入300多万元,远未覆盖成本;00后演员月入不足2000元,全年人均绩效仅3万多元。
这对昆曲出身的吕佳庆来说,有种明显的落差感:“一部有名角的昆剧一票难求,而且年轻观众居多;扬剧的主要受众是苏北的中老年群体,付费观演的意愿不强。对扬剧来说,要实现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的统一,这条路注定更加难走。”
能否吸引年轻观众,决定了戏曲的未来。如何让年轻人了解乡音土韵的扬剧?吕佳庆想到借助IP,于是把目光投向茅盾文学奖作品《推拿》。一部《推拿》,让许多人第一次“看见”了省扬剧团。它的骨血是传统的,它的表达却是新颖的。
“去年《推拿》入选中国戏曲文化周‘精品大戏展’,这是我们团时隔12年再度进京;还在釜山国际艺术节ICAC国际创意艺术大赛中捧回‘戏剧银奖’,荣获紫金文化艺术节优秀剧目奖。”吕佳庆自豪地说,“前不久《推拿》走进高校演出,当看到茅盾文学奖作品的舞台化演绎时,喜欢原著的学子们都很欣喜。”
以戏带功,一部“看家戏”,“推”出一批人。去年,刘颖跟着《推拿》走进北京天桥剧场,并凭借该剧在2024紫金文化艺术节中摘获“优秀演员”奖,“经过两台大戏的历练,青年演员轮番登台,舞台经验肉眼可见地增长。”
曹昊也感叹,如今扬剧团再不是“老大难”,演出质量提升了,工作氛围融洽了,大伙干劲更足,对剧团的未来满含期待。
在精品立身的基础上,省扬剧团积极拥抱文旅和直播的新赛道。位于南京老门东的文旅项目“金陵梦华·宫宴”,由省扬剧团参与打造,在传统餐饮基础上叠加沉浸式且专业的综合表演;由文化和旅游部市场管理司指导的“艺播计划——抖音直播院团专项”,为大批院团创造了乘势起飞的新机遇,省扬剧团和旗下传媒公司近30名演职人员化身主播,在方寸屏幕间进行艺术普及。
优秀传统文化复兴的大势,与走向开放创新的文艺院团“撞了满怀”。文化新业态带来的经济效益,有力反哺了剧团的创作生产;优质的新创剧目又提升了剧团承接演出的议价能力,形成正向循环。“赔本赚吆喝”的传承窘境,由此成为“过去时”。
“排练费和演出费都涨了,工资绩效月月准时,年底还有盈余分红。今年‘茉莉花开’文艺直通车又为我们增加了60多场乡镇演出,青年演员的锻炼机会更多了。”参加工作14年的刘颖迎来职业发展的黄金期,“戏多了,人忙了,收入稳了,眼界宽了,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扬剧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红火。”
多维诠释“青春范儿”,百年越剧成“海绵”
金秋十月,南京市越剧团“双喜临门”。国庆期间,南京市越剧博物馆焕新开放;10月18日,国家艺术基金2025年度创作资助项目、越剧《织造府》走进北京大学演出,曹雪芹“穿书”、因悲悯而罢笔的创新演绎,深深感动了燕园学子。
青春范儿,是“南越”一路走来的鲜明标识。越剧重创新,对年轻演员、年轻观众格外看重。
38岁的团长李晓旭,已是梅花奖、白玉兰奖双料得主,“越剧团从来都是把青年推到第一位,我20多岁就挑梁主演《乌衣巷》,拥有了创作角色的机会。”2016年起,“南越”与著名编剧、现江苏省戏剧家协会主席罗周联手打造“金陵三部曲”,在罗周看来,这无疑是“南越”为培养新生代力量的一次“精准施策”。
“‘金陵三部曲’以《乌衣巷》《凤凰台》《织造府》串联起南京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化记忆,以越剧艺术的创造性转化让地域文脉焕发新生,吸引大量年轻观众走进剧场。”罗周说,“《织造府》进一步为青年花旦搭建平台,一群平均年龄不到20岁的05后,以‘天选十二钗’的形象崭露头角。”
“以青年,演青春”的创新思路收效明显。今年《织造府》已完成10场商演,上座率九成,场均票房21.73万元。作品的青春气息不仅体现于红楼小儿女的爱恨悲欢,也体现在守正创新、“多迈半步”的新锐气质上——说守正,该剧充分尊重红学、曹学的研究共识,邀请著名专家参与剧本论证;说创新,该剧大胆想象曹公“批阅十载、增删五次”背后的纠结缘由,以现代视角叩问薛宝钗、林黛玉的悲剧命运。
“《织造府》最近在南京演出时,90多岁的南大中文系老教授吴新雷没和我们打招呼,自费购票带家人观演,还跟着年轻观众一起‘冲台’——真的好感动!”李晓旭激动地说。
“流量小花”王柯边今年20岁,进团两年,进步飞速。“我们演出机会很多,刚开始演折子戏,后来参与《织造府》创排,饰演薛宝钗。李晓旭老师一次次作为舞台搭档,带着我走戏、演出。”王柯边对记者说,“团里还请京昆演员、高校教授、戏曲评论家授课,请院团一级演员一对一辅导,这一点其他普通院团很难办到。短短两年,我就从学生成了主力演员和半个创作者。”
市井繁华处,南京市越剧博物馆开门揖客,展出郭沫若题写的匾额、竺水招使用的戏服,8天内售出967张戏票。每张戏票包含一杯“戏曲奶茶”,可选品类颇丰:老生奶盖、小生椰椰、“旦”愿人长久等,传统与现代、青春与创意在此相逢“牵手”。
“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越剧小歌班勇闯上海滩开始,越剧人始终保持着对市场、对受众的灵敏,像一块不断吸水的海绵,不错过每一个‘加油站’。”李晓旭感叹,“如今新一代越剧人乘着传统文化复兴的大势,遇上国风美学的浪潮和短视频的风口,力争把扮相美、唱腔柔的越剧推向更大的舞台。”
看来,当代越剧频出爆款并非偶然。明年“南越”迎来建团70周年,李晓旭神秘地说“将有大动作”,“老祖宗们都那么‘年轻’,我们才二三十岁,何妨多试一试、多走半步呢?”
健全机制留人用人,“小狗耕田”成就县团奇迹
“哇——好!”10月15日,如东县少年杂技团带来国家艺术基金2025年度创作资助项目《寻梦出海记——大海小海》,演出全程掌声雷动。特别是展示高难度动作“抖杠”时,台下的中小学生们兴奋极了,巴掌拍得震天响。
近几年的紫金文化艺术节中,杂技剧每每成亮点,如东县少年杂技团更非等闲之辈:2022—2023年度“全国魔术领军人才培养计划”仅10个名额,该团入选两席;成立68年来,团里揽获国家级国际级大奖34项,成为我国对外文化交流最多的县级院团之一。
奇迹是如何炼成的?作家丁捷写如东洋口港时,用“小狗耕田”形容如东人敢想敢拼的精气神。
“我们团很早就尝到了改革创新的甜头。”团长孙陈回顾院团“摸着石头过河”的一路探索,“2004年,面对团里人才流失的困局,我们大胆创排杂技剧《海上生明月》,拿了奖也凝聚了人心;2008年,又在国有文艺院团中较早打出‘魔术牌’,培养两位领军人才。20年间,我们共创排7部杂技剧,1部赴美、1部赴德演出,推动德国泰尔托市和如东结成友好城市。”
观看《大海小海》时,每年率团赴艺术节采访的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干部尚宇轩赞叹不已:“它对主旋律的理解更加开放准确,用全人类、全年龄层共通的肢体语言,讲述了精彩绝伦、入脑入心的生态故事。”
有种观点认为,县级院团搞搞惠民演出就行,贸然排演高成本的杂技剧,其风险恰如“抖杠”——高高的弹跳之后,有可能稳稳落地、赢得满堂彩,也有可能摔成重伤。
“我们人虽穷,志不短,如东人‘两脚泥一身气’,把‘想要’‘不躺平’刻进骨子里。”老团长周旺东笑道。该团建立健全人才培养激励机制。既是国有院团,有40个编制;又是南通市杂技团演艺有限公司,有大量编外人员——如何统筹调动两套人马的积极性?2019年,如东县少年杂技团基于自身实际情形,制定薪酬体系改革的“一团一策”。
经报县政府审批,该团将在编人员的档案工资和现行工资剥离,形成科学合理的薪酬体系框架:每月薪酬包括团龄工资和基本工资,在此基础上,基于日常工作的完成情况领取绩效;如果获得省级及以上奖项,不仅能领到一次性奖金,还能在三年期限内,每月固定拿到一笔激励工资。
除了激励,该团更为演员“托底”。由于杂技行业的特殊性,演员舞台生命普遍短暂,通过为他们搭建从“台前”到“幕后”的转型赛道、解除后顾之忧,该团近年来竟没有一人跳槽辞职,堪称奇迹!
今年32岁的杂技魔术演员夏雪从业18年,曾获省文华奖、入选“省舞台艺术优秀青年人才”,如今,她的职业重心转向了编导:“杂技生涯锤炼了我坚韧的意志与对身体语言的极致掌控,魔术开拓了我的创意视野和叙事表达能力,在院团机制的鼓励下,我把杂技的‘功’与魔术的‘巧’升华为整体的戏剧构思与审美把控,建立起对舞台叙事的驾驭能力。”
人才培养激励机制保障了精品创作;政府“以奖代拨”的创新思路,让院团凭借精品获得基金和项目的支持——如东县少年杂技团过上了好日子。去年该团在财政拨款和政府采买以外的收入达1200万元,市里的重大演出、“苏超”南通主场,都少不了他们“惊、险、奇、特、美”的精彩献演。有大志气、大视野和大智慧,小县团也把日子“过出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