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国军
二斤月饼,风尘仆仆,走了八千里路,我咬了一口,屑子掉在了老班长中秋的话题里。
我从小就喜欢吃掉屑子的月饼。每到中秋节,父亲就会上街买十块,商店里售货员用油纸包起来,扣上细细的线绳,他提在手里晃悠晃悠的。我远远望见父亲提着月饼,馋得口水就流了下来。
长大了,当兵探家回部队,父亲特地买了几块让我带着到部队吃。月饼是小麦面和猪油兑起来做的皮子,馅子是果仁的。做出来边子微微鼓起,像孩童玩的拨浪鼓,棕红色,印着图案,不破皮,吃在嘴里酥软会掉屑子。一个班的战友在一起训练,品尝我的月饼,把掉在手心的月饼屑子,都放在嘴里吃了。战友们一边吃着,一边和我开玩笑:“你们江苏的月饼真好吃,又香,又甜,让家里再寄点来,我们没吃够。”嘴角里溢出的笑声飞满了军营。
班长比我大两岁,早我二年入伍,手把手教会了我炮兵射击计算,一年后,服役期满退伍回乡,我成了班长。他回去两个月,我上了前线。
他听说我去了前线,惊得愣了半天没有说出话来。那几天他吃饭不香,夜里睡觉经常惊醒,生怕我有个三长两短。到处打听找到了我的通信地址。我是他带出的计算兵,他把我当小弟弟看待。有次我得了偏头痛,他到炊事班给我做病号饭,端到床头哄我吃,又送我去卫生队住院,三天两头去看望我。
1985年的中秋节快到了,他晓得我爱吃老家江苏的月饼,但他们当地没有售卖的。当时也没有手机,村里也未通公交。天刚亮,他就骑上大金鹿自行车,到镇上邮局给在江苏出差的战友打电话,让其带二斤江苏月饼回来。大金鹿自行车的链条不能倒,一倒就相当于刹车。他骑离家才三四里地,上坡脚底一带劲没爬上坡,就听喀嚓一声,低头一看,链条断了拖在地上。路边也没有人家,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如何是好?
他把链条拿下来放车篮里,推着车子步行。十多公里崎岖不平的山路,他紧赶慢赶,到邮局已近12点钟。他打通了电话,联系好了月饼,好像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似的一身轻松。
“八千里路云和月”,他的老家山东文登到边关将近4000公里。三天后,他将10块月饼包裹好,寄给了他放不下丢不开的我。
中秋节那天,我执行任务归来,文书喊我拿包裹,我感到很奇怪。当兵几年来从没有人给我寄过东西,现在到了阵地谁还会给我寄东西呢?我赶到连部,发现是老班长寄来的,心里一阵欣喜,打开一看是月饼和信。“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被人挂念的幸福感油然而生。我把月饼分一些给在场的战友,其余带回班里与战友共享。在洞中我咬一口月饼,掉一地饼屑,读着老班长的信:“兄弟你们辛苦了。听说你上了前线,我眼前老是晃动着你清瘦的身影。现在你们在打仗,我们在吃着月饼,赏着月亮,前方后方共婵娟,仔细算,多保重,等着你早日凯旋,为你接风洗尘……”
这一等就是35年。当泉城的凯旋门下鲜花散去,我汇入了芸芸人流。老班长在黄海北,我在黄海南,几次约我,总因大孩哭、小孩喊,地里草要拔、班要上,迈不开腿。2019年春,老班长再次相约兑现承诺,我们已两鬓斑白。在威海的观海公园边,我俩抱在一起扑打着后背,千言万语如潮水涨落。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把战友从海中捕捞上来的对虾、螃蟹、海螺,拎回去,大锅煮,大盆装,大口吃,但是不管怎么吃,嚼出的始终是老班长月饼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