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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三伏天里做工忙

日期: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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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朱 莹

梅雨季刚过,气温一下子飙到四十摄氏度,开启了三伏天的烧烤模式。太阳好像任性的哪吒三太子,五点多钟就急吼吼地从东北角蹦出天际,踩着风火轮吊在半空游戏人间,搅动那条光芒万丈的混天绫,将世间万物抽打得火辣辣地疼。

小杨爬上脚手架,开始一天的活儿。

知了在远处的树间叫得一阵紧似一阵,像点着了火捻子的窜天猴。小杨一手铁板托子,一手灰刀抹子,自灰桶中抠出大块水泥,如双手互搏一样反复搅拌,水泥团在跳跃腾挪之间和匀收紧,叭的一声甩在墙上,呼啦啦抹得平平整整,压得严严实实。烈日当空,阳光斜斜地打在墙壁,裹挟阵阵热浪烤在脸上身上,远远望去,小杨如同一只壁虎在高高的墙壁上挣扎。

小杨本是小区维修打杂的,哪家有个修修补补,他二话不说,随喊随到,从不与主家拿乔。后来,经常有住户找上门,说是外墙保温层漏得一塌糊涂,想全部扒掉,做真石漆墙面。

一开始,小杨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这是大工程,得找专业队伍。询问的住户多了,保安队长就劝小杨,你干脆做个包工头,将活儿接下来,省得人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看看这小区,哪家不要做外墙?个个如捧着猪头找庙上,这是泼天的富贵。”

一语点醒梦中人。小杨上心了,陆陆续续地开始接活儿,竟做成了小老板,忙得屁股沾不到凳子,晒得像个黑塔。

一位女主遇到保安队长,询问外墙的事儿,队长一个电话将小杨叫来。他开价四万元,女主说隔壁人家刚刚做了的,三万八千元。小杨扒拉着手指头,说:“这里面关目山多呢。我做四万元自有四万元的道理,一遍底漆,一遍防水,一遍抗裂砂浆,一层丝网一层砂浆批刮两遍,一遍腻子,再上一遍底漆,两遍水包砂,一遍釉面罩光漆,最后美观划线,前前后后总共十三道工序,一个都不能少。我小杨给自己定过规矩,绝不偷工减料,绝不糊弄主家,绝不漫天要价,讲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再次见面,小杨掏出一张纸,上面列了清单。木料要买多少方,红砖要买多少块,人力要用几个工,防水要刷几遍,吊车要租多少钱,总共多少费用,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小杨说:“这是人家木匠师傅开的单子,他不做包工,还得我来跨个界。这样吧,总共再让两千块,不能再少,要不然我小杨就是‘杨白劳’了。”

何时进场开工呢?小杨扒拉指头掐算一番,“砌屋建房,不怕高温直烫,就怕大雨直淌。马上要到梅雨季,外墙扒了全泡汤,我不能给主家挖坑。”

梅雨季来得不是一般地猛,好像天上的悬湖溃了堤坝,女主人沙发底下都冒出了几只小蘑菇。趁着天晴间隙,小杨带着三位老人搭了脚手架,架了过道,封了窗户,运来黄沙水泥。女主一问,三位老人是小杨的父母和舅舅,六十多岁的人了,爬上爬下一点不含糊。

梅雨季前脚一走,小杨就带来五六个大劳力,将保温层扒拉干净。第二天大早,小杨一家人赶来,清墙面,刷底漆,做防水,和水泥,拌黄沙,干得轻车熟路。小杨的父亲看上去憨厚老实,他用肩上的旧毛巾抹着脸上的汗水,跟着解释道:“老板娘,你放一百个心,我们平时在家也是跟着瓦匠干小工,老百姓赚钱不容易,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弯弯绕,讲究老不哄、少不欺,钱要来得正,人要对得住。”

小杨的母亲身材瘦小,金丝猴一般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来不及掸去灰尘,连珠炮地说:“哎哟,老板娘,你不要小瞧我们杨家将,佘老太君还百岁挂帅呢。”一句话,逗得大家都笑了。

气温一天天高扬起来,阳光一天天炽烈起来,但挡不住小杨一家起早贪黑忙个不停,不管大事小情都不麻烦主家,甚至连屋里都没有踏进一步。

节假日,小区是不让动工的。星期天中午,女主无意间发现窗外烈日之下,有个人影晃动,吓了一跳。出去一看,原来是小杨母亲,正拿了一个皮尺,蹲在脚手架上左拉右量,然后在小本子上画画记记:“我在测量外墙面积呢,马上要与扒墙师傅结账,乖乖隆地咚,三十五块钱一平方米呀,少给了我心不安,多给了我心疼。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交谈中得知,这位近乎苛刻的老母亲,竟悄悄照顾了一个本家堂叔十多年,并为他养老送终。

前天下午,我遇见他们一家。小杨晒得脱了一层皮,依旧火辣辣地快人快语,他笑嘻嘻地说,又接了两个新活儿,这个三伏天歇伏不了了。他的父亲忙得赤膊,默默地收拾脚手架,我第一次看见一位老农民的双腿是那么黑。这种黑,并不是课本中描写的那种古铜色,而像是刚从泥塘里拔出来的老树桩,是一遍遍刷了桐油黑漆的旧桅杆,是与黑土地浑然一体的粗犷本色。

烈日当空,他们的身影慢慢远去,隐入尘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