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南频
菜场是清晨最先苏醒的地方。当第一缕阳光还在云层若隐若现，通向菜场的巷道脚步声、三轮车声便像涟漪般在空气中荡漾。一排摊位的尽头，坐着一位四十出头的女人，微黑泛红的肤色，宛如一朵静静绽放的胭脂红荷。
她的摊位不大，收拾得格外整洁。几排切好的莲藕整齐摆放着，白白胖胖的藕段，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那莲藕表皮光滑细腻，带着新泥的气息，仿佛在诉说荷塘的故事。每一节藕都被细心地洗净，藕孔里不见丝毫淤泥，露出内里如雪般洁白的肉质，偶见一两支细嫩的藕芽，俏皮多姿地嵌在藕节上。
右边一只很旧的酱色保温杯，原先是女人用来喝茶的，如今，它插上了两朵白荷，一朵盛开，一朵两瓣护着蓓蕾。淡黄色花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为充满市井气息的菜场里增添一抹清新与宁静。
女人身着绿色的棉布衬衫，如一张硕大的荷叶托举她微红的脸。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温婉而精干。她的脸上总带着淡淡的微笑，没有大声地吆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停地摆弄擦拭那些莲藕，仿佛这三尺摊位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偶尔有顾客驻足，她会热情而又不失分寸地招呼。她耐心地向顾客介绍莲藕的品质，告诉他们这些都是当天清晨从荷塘里采摘的，新鲜得很。如果顾客拿不定主意，她还会细心地询问对方的烹饪需求。
一位老奶奶在摊位前选了许久，拿不定主意。女人轻声问道：“阿姨，您是想买莲藕吗？”老奶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做藕粉，可不知道哪种藕合适。”女人听后，笑着说：“阿姨，您算问对人了。做藕粉得选粉藕，粉藕口感软糯，出粉率高。”说着，她从身边的筐里挑出几节粉藕，仔细地给老奶奶讲解粉藕与脆藕的区别，还教老奶奶如何辨别莲藕的新鲜程度。成交后，她贴心地帮老奶奶把莲藕切成小块，方便制作藕粉。老奶奶连声道谢，女人只是笑着摆摆手说：“您慢走啊！”
在这熙熙攘攘的菜场里，她的摊位就像一个温暖的港湾，不仅吸引顾客，也时常有老客户熟人过来聊天。她从家里拿来几条老旧的长板凳放在边上，方便大家小坐。从交谈中，得知她来自三十里外的水乡小镇，家里世代种藕。为了给两个孩子更好的生活和学习环境，她和丈夫分工挣钱，丈夫和父母负责荷塘，自己因从小患小儿麻痹症落下残疾，就在城里找个摊位，专门卖莲藕。她丈夫每天天还没亮，荷塘笼罩在一片朦胧雾气里的时候，就要打着头灯，小心翼翼地在荷塘中穿梭，挑选壮实鲜嫩的莲藕，采摘后立刻用电动三轮车运往菜场。接下来是女人的活，洗刷、切段、清理，日复一日，从不叫苦喊累。
她还会给孩子们讲荷塘的故事，每当有顾客带着孩子来到摊位前，她就会停下手中的活，绘声绘色地描述荷塘的美景：夏天的荷叶挤得密密层层，跟撑开的绿伞似的；荷花从叶子缝里钻出来，有的还包着骨朵，有的全开了，露出里头黄嫩嫩的莲蓬；早晨的露珠在叶子上打滚，日头一照，晃得人眼花。孩子们听得入神，嚷着要妈妈带去游玩，女人把自家荷塘的定位发给对方，还不忘送支莲蓬给孩子们。
生活中，太多匆匆忙忙的身影奔波忙碌。而她，这个卖莲藕的女人，用自己的方式让我们看到了最质朴的美好。
我问她，累不？她说：“莲藕虽长在淤泥里，却能开出荷花，结出莲子。生活也是一样，只要心里有希望，再难的日子也能活出甜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