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汉忠
从南京出发,车行至句容,青灰色的公路缎带般飘进茅山深处,举目眺望,山势蜿蜒,松青竹翠,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听过军号,每一棵松树都见过硝烟。山巅一座巍峨的纪念碑刺破云雾,金色的“苏南抗战胜利纪念碑”九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巍巍茅山,不仅以峻拔之姿横卧苏南沃野,更以不屈的脊梁托举起华中抗战的烽火台。20世纪80年代,茅山脚下驻守着南京军区空军某部官兵。每逢周末,官兵们成群结队走进茅山腹地,寻觅当年新四军浴血奋战的遗迹和旧址,站在碑下,听见的分明是七千英魂的冲锋号角。
沿着茅山郁岗峰西侧的山道蜿蜒而上,乾元观的飞檐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这座始建于秦朝的古老道观,在1938年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陈毅司令员将新四军第一支队司令部设于此,面对这群拯救中华民族于水火的共产党人,慧心白道长与陈毅以对联为契机,用“鸦啼鹊鸣”试探,陈毅以“燕来雁去”回应,两人在交往中结下深情厚谊。为支持抗日,他主动让出观内的松风阁和宰相堂给新四军使用,并组织道众为部队采购药品,筹措粮饷,刺探敌情,成为新四军可靠的情报员。
1938年农历八月十四,日寇进犯乾元观,威逼道士们说出新四军的行踪。慧心白等13名道众宁死不屈,全部被杀害于道观内,千年道观毁于一旦。如今,修复后的乾元观依然保留着当年的断壁残垣,那些斑驳的弹痕,仿佛在诉说着道士们的忠烈。导游指着殿前的银杏树动情地说:“这棵树当年被炸断,以为活不成了。可第二年春天,断口处又发了新芽。”如今树身疤痕如故,树冠却郁郁葱葱。司令部旧址的桌椅依旧摆放整齐,仿佛陈毅司令员仍在地图前运筹帷幄。在这里,新四军制定了无数作战计划,指挥了多次伏击战,最著名的当数韦岗伏击战。
那是1938年的6月,茅山细雨绵绵,粟裕率领的新四军先遣支队悄然潜行。在镇句公路韦岗段,侦察兵传回情报:日军车队即将经过。粟裕站在山巅,俯瞰着蜿蜒的公路,心中已有胜算。17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日军车队就急匆匆驶入伏击圈。随着一声令下,机枪、步枪一齐怒吼,手榴弹在敌群中炸开。日军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汽车接连起火,士兵四散奔逃。粟裕身先士卒,带领战士们冲入敌阵,与日军展开白刃战。半小时后,战斗结束,日军少佐土井以下20余人被击毙,4辆汽车化为残骸。韦岗战斗的胜利,震醒了沉睡的江南大地,正如陈毅所赋诗:“故国旌旗到江南,终夜惊呼敌胆寒。”新四军挺进苏南,不仅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更让茅山成为了抗日的灯塔。
位于茅山薛埠的茅麓茶场是陈毅同志率先建立的秘密基地。1938年春天,他第一次踏入茅麓茶场,看到的不仅是连绵的茶垄,更是一个关乎根据地生死存亡的战略支点。茶场主人纪振纲,这位曾留学日本的实业家,以“四十万投资,二十年经营”打造出享誉江南的“茅麓旗枪”茶。在民族危亡之际,为陈毅同志的人格魅力而折服,纪振纲深明大义,决心为中华民族的解放贡献绵薄之力。他毅然将茶场变为新四军的物资中转站,捐赠粮食、枪支,甚至秘密搭建无线电通信设备。如今茶场的老仓库墙上,仍保留着“多产一斤茶叶,多造一粒子弹”的标语,字迹斑驳却力透岁月烟云,依然光彩夺目。
沿着盘山公路继续往上,半山腰有座无名烈士墓。碑文上只刻着“一九四一年春”几个字。当地百姓说,墓里埋着一位十六岁的通讯员,他在送信途中遭遇日军巡逻队,为了保护情报,吹着半截芦苇做的笛子,引开敌人跳下了悬崖。如今,山风掠过峡谷,时常会传来呜呜的声响,仿佛那支笛子仍在吹奏着未完成的战歌。而在茅山北麓的碉堡遗址旁,还长眠着一位名叫赵铁柱的机枪手。1943年的反“扫荡”战役中,他独自坚守阵地三天三夜,打光了所有子弹后,抱着炸药包冲进敌群。他的遗体被炸得支离破碎,唯有那把布满弹痕的机枪,依然指向敌人进攻的方向。
“山呼抗战风雷动,立马东南扫欃枪”,吟着陈毅元帅的诗句,漫步曾经的战场,山脚下的村落,白墙黛瓦间飘来茶香,田野里金黄的油菜花与红色的革命标语交相辉映。那些为国家和民族浴血奋战的先烈们,已长眠于青山之中,但他们的精神如同茅山的青松,永远挺拔苍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