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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布谷声声

日期: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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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王友良

入住昆山,正是下半晌,一进房间,仿佛从车水马龙的繁闹跌入静寂。推窗的当儿,忽然就传来了布谷鸟的啼鸣,一声长、一声短,悠远寂寂里,自带回声,撞击人心,让人痴迷。

自小临水而居,下田闻水,对农事农时的熟知自不在话下。蜗居城里后,与乡村的人事日渐疏远,但这声音,一下就勾起了潜伏在内心深处的响动。

农人总是根据观察自然界生物和非生物对气候变化的反应来判断农时,安排农事的。布谷鸟的啼鸣就是其中的一个重要物事。它仿佛是天地的歌者,小满前夕,乡村旷野里,晨昏之际,布谷鸟的叫声由密至疏,断断续续,带着浑厚的黄铜音质,高亢悠远。等到麦子开始长芒,布谷鸟的叫声转为低沉,但音域更宽,频率转密,在不停歇的忘情啼唱中,芒种就到了。此时的田野,迎来了播种希望、耕耘未来的最佳时刻。农人怀揣着对土地的热爱与对生活的憧憬,用勤劳而粗糙的双手翻土施肥、栽种作物、防虫除草。

农家的岁月,便在这一季又一季的耕耘与收获中流转。

雾气弥漫的清早,或是晌午沉寂的麦田里,一会是“麦黄草枯、麦黄草枯”,一会又变成“阿公阿婆、割麦插禾”……幽远又神性,鸣唱的调调里有着涩涩的草味,混杂着夏收田野里成熟的泥土味和辛劳的厚重;又带有情绪的味儿,焦急、紧张、浩茫,浑厚而辽远;也有让人眼睛一亮的色味,棕黄、金黄、土黄、米黄。

这是一种各种情愫糅合在一起的声音。

我总觉得,布谷鸟的鸣叫里,蕴藏着极深的时间美学。

这声音,俨然就是一封邀请信,邀请人们走近田野,去观察,去感受。可以体会到一粒麦种,经历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在季节的流转中经历了幼穗发育、拔节孕穗、抽穗扬花、灌浆结实,最终长成沉甸甸的稻穗,隆重登场。

这声音,又是在提醒人们,仲夏雨水飘忽不定,过于成熟的穗粒会因呼吸及雨水的淋溶,导致蛋白质含量下降,营养成分减少,现在麦子要及早抢收,不要误时。

走出房间,循声而去。

昆山的西部,规划中就是绿色生态区,葳蕤、黏稠构筑起生态的诗意。湖漾溇港交织,密布着沃野田畴,就如同一个漫无边际的植物园。野生的茭白、水红的蓟草,老去的婆婆纳,结籽的车前草,精彩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缓步走着,树木葱茏与花草蓊郁间,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油然而生。环湖而建的农家,外立面都重新设计和改建了,有些墙绘上了江南水乡景色,有些墙上写着:“小楼一夜听春雨”“酒罢问君为谁开,茶花满路”“何事吟馀忽惆怅?村桥原树似吾乡”这样的句子,语境融入村庄,产生了很强的文化代入感。

余晖开始洒满了村落。沿湖垂柳的枝条随风摆动,和风时不时送来几声悦耳的鸟鸣。村居门前葱郁的菜地里,早熟的紫色茄子如同璀璨的宝石,在绿叶的掩映下若隐若现。道路两边翠竹、金边黄杨、石楠等,郁郁葱葱,一派葳蕤之势。杏子、枇杷,金黄金黄的,个头圆润饱满。田埂边,绿色是主色调,五颜六色的野花点缀,野豌豆、苜蓿草开着紫色细碎的花。几株栀子花开正盛,香气四溢,清新的香味似夏日的清风,带来一丝丝凉意,沁人心扉,让人陶醉。

出村,视野越发开阔了。

天很蓝,流云散漫。

看到了麦田。自然的天光下,在爽朗的劲风里,小麦泛着特有的光泽。麦粒浸润了阳光、空气、水分,散发浓浓淡淡的气息。麦穗尖尖的芒,触碰中感觉痒痒的。捡起一根金色的麦穗,小心翼翼地剥出麦粒,咀嚼中感觉硬硬的,有一股甜甜的味道。

三十年前,我做记者时,曾到乡村采访,听到过“要想富先修路”等不同阶段的目标,或为了解决温饱,或为了百姓的腰包底气,见识了林林总总的乡村面貌。及至后来,我时常想,乡村文明最终应该是什么模样呢?而今,这个百强县之首的昆山,它的乡村早已融进了城镇,历史阶段上的“农耕”一词已经被“一村一品”“特色村庄”这样的关键词代替。但我想,无论如何发展,未来的乡村,不能少了布谷鸟,布谷鸟的叫声,应该是和美乡村最美的背景音乐。

人的成长、社会的变迁都应该有声色。于我而言,布谷鸟的声音就是我的原声、底色,它依存在记忆里,夜深人静,就会如水一样流动、漫过,而后回响不绝。这种感觉刻在骨子里,听到了布谷鸟有节奏的叫声,随着声音从屋顶、麦梢尖、枇杷叶、花朵上掠过,就会意识到,收获的季节已经来临,用丰满滚圆的籽实,簇拥岁月,充盈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