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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回乡揉菜籽

日期: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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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高桂荇

昨晚回墩子,今天帮母亲揉菜籽。

故园晨曦,睡眼惺忪。母亲说,再睡睡,还早哩。太阳上来,得晒一会儿,菜籽裂得脆蹦快。鸡鸣鸟叫,空气好,我睡不着。早饭,母亲做好了红豆粥,正在烀包子。锅上炊气腾腾,屋里油香缭绕。

小雨,把院地弄得阴阴的。母亲说,地干了,菜籽也就干了。不急,歇一会再去揉。我同母亲说,去访拜左邻右舍,平日回来少。路过墩子一家“土灶菜”,对联颇有意思:新客旧朋,樽酒一举千巡香;时素鲜荤,菜肴一碗百味长。文绉绉的,土墩子的文化含量也浓。

三爷的屋子老,土黄色的墙,黑瓦顶,门口贴着红对联。墙上挂着草帽、锄头,檐下是竹椅、小木桌。三爷正从井里压水,蓝盆接着,盆里有青菜。墩子,是陪我长大的亲人。菜籽熟了,小麦熟了,在城里累了,就回老家看看。乡村没有喧闹,却有熟悉的亲邻味道。

不早了,我打过招呼,回家换衣裳跟母亲下田。麦田在晨光的映照下,一片金黄。堤上沟旁,都是油菜籽。乡邻们有的在割、有的在揉。母亲有小田,“十边地”。菜秆发黄,荚籽饱满,是揉菜籽的最佳时候。菜籽一蓬蓬堆在田里。根也拔起,尺把长,一一排在埂上。一垄之隔,玉米有人高了,青翠旺茂。旁边是菜园,紫茄、苋菜、刀豆、花生,还有小青菜。枯黑的蚕豆秆,一臂长,列队似的卧铺在小拇指大的青菜上,护菜周全,怕鸟儿啄。中央歪斜的稻草人,虽不周正却始终站立。一只鸟儿叼着虫子去喂另一只。一前一后飞到了旁边的玉米叶上。瘦瘦的一只,双脚斜斜地立于细细的叶梢,而把靠秆宽平的一段留给另一只。此举若镜,可以自照、疗愈;斯景如钟,能够开悟、渡人。

摊开大油布,我抱起一捆菜籽秆,张臂一放,双手一揉,菜籽便“簌簌”落下来。大多黑黑的,也有黄黄的,粒粒如珠。母亲笑着,边揉边说道村事。母亲的话,朴素若土,似乎能长出庄稼。她不识字,却懂层层递进,把道理说透。有人说,孝不难。从对领导的恭敬、对子女的抚爱、对朋友的热情中,掐出一小点给予父母,就成。帮母亲做点小活,既得耳提面命的传统教义,也落得一孝之誉。“星割菜,日育秧,农家食赖田; 豌豆饭,兰花瓣,时味盘中餐。”此刻,母亲开导我,像个哲学家。

菜籽收好了,坐在母亲身边,我不由想起小时候。山芋萝卜,这些代食品当饭吃。夜晚,我手里拎着淘箩,母亲用绳子绑住我,慢慢把我放到地窖下面。窖很黑,却不冷,我瞎摸着捞山芋。干完活,蒸山芋吃。家穷,没零食,吃什么都很香。还记得脚下这条小路,跟母亲上北庄大舅家借粮。我全然不知家道艰难,蹦蹦跳跳的。月亮太亮了,小路开满野花,红的、紫的,汪汪盈盈。草绿,草高,一根一根的,很挺拔,散发幽香。这些一去不复返的童年故事,让我不敢离墩子太近,怕故乡一眼看穿我的心事。

有一种乡愁,带着菜籽香。阡陌纵横,田园稼穑,牧歌声声,拔节莹莹,每一棵油菜都饱含榨油的梦想。扎好了菜籽秆,我和母亲回墩子。曾经路两边光光秃秃,草都被我们拾光了,而今绿荫葱葱。乡村发展,一目了然。园子里的绣球开了、粉红,枣花开了、细白,栀子花打朵了、青嫩,颇有质感。于此,我自然想起姜夔。他那《扬州慢》中“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的句子,引我感喟:花犹如此,人何以堪?风缓缓地吹过旷野,捎走了我心里的回忆。

蛇皮袋里是菜籽,回家晒。母亲不肯我背,说脏了我的衣裳。母亲高兴,我没有违拗。踏着熟悉的小路,棉布衬衫沾着菜籽的油香,比香水更熨帖。我问自己此刻有没有什么愿望。有,当然有——那就是母亲身体好,邻里亲睦,乡村晴朗兴旺,世道太平……远处,阳光温柔地躺在地平线上,似在允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