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俞香顺
刘禹锡《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是金陵怀古诗中的翘楚,“朱雀桥”与“乌衣巷”对举,形成对仗,“朱”“乌”都是颜色词,视觉印象鲜明;朱雀桥与乌衣巷成为了南京的“地标”。其实,中唐时候的韩翃已着先鞭,《送客之江宁》云:“朱雀桥边看淮水,乌衣巷里问王家。”“江宁”就是南京;朱雀桥、乌衣巷也是并列出现的。
韩翃还有一首《送冷朝阳还上元》也值得注意,“落日澄江乌榜外,秋风疏柳白门前”,“上元”指南京,诗中“乌榜”“白门”对举,也是以颜色词相对。“白门”是宣阳门的俗称,位置大约在今天白下路的东端,在唐宋诗歌中出现频率颇高,也是南京的代称。白门的标志性树木是柳树,“白门柳”是一个固定意象;当代作家刘斯奋还有长篇小说《白门柳》。可是,我对“乌榜”一直不求甚解。从字面上,“乌榜”就是黑颜色的船桨,正如“乌篷”是指黑颜色的船篷,可以作为船的代称。
第二次见到“乌榜”则是读清朝龚乃保的《冶城蔬谱》,“冶城”在朝天宫附近。光绪年间,龚乃保客居异乡,“遥忆金陵蔬菜之美,不觉垂涎”,于是编撰了《冶城蔬谱》,并且盼望着将来能够重回故乡,“返棹白门,结邻乌榜,购园半亩,种田一畦。”这里又是“白门”“乌榜”对举。这就引起我的注意了。“乌榜”很显然不是字面上的“黑色的船桨”,而应该是地名,于是稍作考证。
“乌榜”是一个村名,很早就见诸记载了,李延寿《南史》卷四十五列传第三十五“陈显达”:“官军继至,显达不能抗,退走至西州后乌榜村。”“西州城”是六朝古扬州的州治所在,建于西晋末年,在今天的朝天宫附近。顺便说一下,可能会引起扬州人的不快,“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的“扬州”极可能是指建康,也就是南京,而不是扬州。元代《至大金陵新志》卷一:“《图经》云:‘西州未有篱门,立乌榜与建康分界,后名其地为乌榜村。’在天庆观西南,今永寿宫是也。”“天庆观”“永寿宫”都是朝天宫不同时代的别名。《万历应天府志》卷二十一、《乾隆江南通志》卷三十关于“乌榜村”的记载相似。明代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五·古园子》载:“东篱门园,梁何点所寓,内有卞忠贞冢,即今冶城西地,一云即乌榜村。”“卞忠贞冢”,也就是卞壸墓,就在朝天宫附近。总之,乌榜村应该在朝天宫、冶城附近。
第三次读到“乌榜村”则是在民国年间陈诒绂的《金陵园墅志》中。陈诒绂记录了他叔父的“逸园”,逸园“在堂子街”。堂子街这个地名仍在,很亲切,我们这一代的南师大的学生,鲜有不知道堂子街旧货市场的。“堂子街”下面有小注“古名乌榜村”。堂子街在朝天宫的西面。他的叔叔“日居园中,或饮酒赋诗,或莳花植树,自号‘乌榜村农’”。
综合各种记载,“乌榜村”大致应该在朝天宫的西面不远处,古代是靠近长江的,所以韩翃才有“落日澄江乌榜外”的诗句。韩翃最著名的作品是《寒食》,可是与南京有“神交”,可谓“因缘殊胜”。“朱雀桥”“乌衣巷”“乌榜”“白门”,都是他的巧妙“捉对”;其他三个地名后代诗歌中常见,而“乌榜”若不是因为他的诗歌,又怎会引起后代文人的追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