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阡盐泥
去冬今春，江南少雨。与往年大多数年份相比，南京的雨水少了四五成，本该春雨绵绵的时节却始终晴好。时到五月降雨密集，因干旱而囚禁在大地的养分奔涌而出，枝叶的密度和绿度反而呈现补偿性生长的葳蕤。我有意选择端午假期的最后一天清早，在微风细雨中避开景区的客流高峰，独自驱车前往东郊方向，赴一场山林之约。
斜坡石径，细密雨丝斜斜掠过，整座山脉浸润在湿漉漉的朦胧里。一阵山风一阵清凉，林海翻涌着千重碧浪，松涛裹挟着扑面暗香。时光闲逸，风物正好，仿佛六朝烟雨、历代风华都浸润在这漫山遍野的葱茏里。
雨歇时分，按图索骥密林深处的定林山庄。或许是烟雨婆娑，抑或是高大乔木围合掩隐，走到近处才倏然发现一处古建藏在其中。山门匾额刻有“钟山文学馆”字样，相比更具历史感的“定林”之名，以为意境相距甚远。走进庭院，三进厅堂式建筑错落有致，亭台楼阁玲珑精巧，青砖灰瓦，曲径通幽。南朝刘勰曾栖身此地，钟山风景激发其文学创作的奇思妙悟，《文心雕龙》述有“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绿色山水成为他思考文学理论的灵感来源。晚其几十年的萧统在此避世离俗，面山修文，把自然绿意当作心灵慰藉。《昭明文选》系统性收录山水诗文，确立“景与情会、物与心谐”的审美追求，将自然山水视为心灵栖居之所，对后世影响深远。古代文人聚会讲究“曲水流觞”“竹林雅集”，这种“绿色社交”让自然空间成了文化纽带，绿色山水成了文化符号。王安石当年在竹林环绕、山涧流淌处辟“昭文斋”，常与苏轼、黄庭坚等人林间论道，留下“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花草弄春柔”的诗句。原本自然的绿，因为文人的聚集，变成有故事的绿。现在，我们看钟山风景，觉得既有钟灵毓秀又有超凡气度，其实就是千百年来人文和自然环境的化学反应。
临近中午，游人渐渐多了起来。红楼艺文苑是心向往之的去处，虽20世纪90年代建造，时至今日仍觉精妙。嗅着青梅和樟叶的清香，径直到香丘亭登高望远，满园秀色尽收眼底。信步苑内，园林的巧思、植物的勾画与红楼的叙事相映成趣。虽然，时令错过“红楼雅集”活动，仍然不时遇见身着古装戏服、宛如穿越时光的游人，衣袂飘落带起落花和绿意，仿佛“人在画中游”的别样景致。《红楼梦》里的故事，从文字中走出，栖息在艺文苑的每一处建筑、每一抹绿意中。
漫步山岗，自然的生命力和历史的厚重感在这方土地融合共生。希望这份自然与历史交织的底色，永远在虎踞龙盘之间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