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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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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再回江南

日期: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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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晓 霜

我上小学的那年父母要下干校,他们把我和妹妹送到母亲的老家——无锡和苏州之间一个叫后宅的小镇,跟外公、姨妈一起生活,我们开始上学读书。原以为一两年后就可以回到北京父母家,没想到在干校两年后,父母同时被外派到欧洲驻外使馆工作,任期五年。于是,我和妹妹在江苏待了七年多,直到我读完初二才回到北京。

在那个物质生活不富裕的年代,在江南的鱼米之乡,童年的生活却有很多乐趣。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节假日到母亲的兄弟姐妹家串门。母亲的兄弟姐妹众多,小时候数不过来,我们就带着地名叫姨妈,杭州姨妈、无锡姨妈、乡下姨妈,一起生活的还有两位,就叫大姨、小姨。舅舅是位复员军人,退役后在苏州长途汽车站当司机。家中老三届的大姨妈就近插队务农,小姨妈被分配到附近的硕放小镇工作。

从后宅到硕放,多年后我才知道不过五公里,公共汽车两站地。当年的车票是每站五分钱,到硕放一毛。为了省钱,大姨妈常带我们步行,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走得脚底发酸。若我们实在走不动了,便走一站再乘车,好歹省下一半车钱。

从后宅到无锡、苏州、杭州,那可是出远门了。我们一般是在大街东边的码头坐轮船。记得一次去杭州姨妈家,傍晚上的轮船,次日下午才到。轮船颠簸得厉害,我吃了随身带的一块桃酥,吐得天昏地暗。心想这二十多小时的水路,怕比父母漂洋过海还漫长。父母年轻时在杭州上大学。据说他们是在毕业前夕,在西湖的苏堤私定终身的。我想象他们当年漫步在拱桥起伏、垂柳夹道的苏堤,在夕阳映红了湖面的时刻,决定一辈子要在一起。这是他们一生中最浪漫的时刻,于是我觉得杭州是个浪漫的城市。

小时候,去苏州、无锡,或乘船,或坐长途汽车。记忆中,我们路上总是带上吃的,因为兜兜转转,几经周折才能到达。到了目的地,主人总是热情地招待我们,桌上必有许多美味,苏州豆腐干、无锡酱排骨、杭州桂花年糕……贪嘴的我们却常因零食吃饱,往往望着桌上的美食已经吃不下去了。在以前,无锡、苏州、杭州,甚至硕放、江阴,每座城方言迥异。一次在苏州买糕点,店家只想卖给本地人,我们的口音接近苏州话,竟以特价购得,心里很得意。

1977年我和妹妹回京后,寒暑假常去江苏与浙江(父亲的老家)看望老人和亲友。绿皮火车哐当二十多小时,车厢挤得水泄不通,站票乘客蜷在过道——这般景象,如今早已绝迹。不过,在我幼小的心中,江南小城之间的距离,如同夏夜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么遥远,那是我童年的诗和远方。

出国18年后,我回乡寻根,却发现“后宅”早已从地图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鸿山镇。故乡的小河填平了,主街消失了,梧桐树被砍了,眼前是一排排不高不低的现代楼群。我站在街头,恍若隔世。

多亏母亲的小学同学许阿姨引路,我们找到了祖宅。周遭房屋已拆,老宅的天井和两层小楼显得那样窄小,从家到中学大门口只是几百米之遥——我知道不是路短了,而是我长大了。

以前,我曾带孩子从北京乘夜车去江苏。他们在火车的轰鸣与摇晃中酣睡,对这种体验新奇不已。如今高铁飞驰,窗外风景如流光掠影,再没有当年的舟车劳顿之苦。最近两位姨妈从国外回无锡探亲,我决定从北京去无锡探望。没想到高铁只有4小时,上午10点从北京南站出发,下午2点零5分到达无锡东站。而且父母家附近的地铁直接到达高铁站。那么快,那么方便。

临别无锡前,先生建议我顺道去扬州(先生的老家)看看。打开购票软件,发现高铁只要40分钟,车票84元。当高铁启动从无锡开往扬州,我打开高德地图,发现途中经过常州站,马上想起一家家具公司的老总,他为我制作过一些精美的中式家具。发了一个微信,打个招呼,他告知,“我们公司在常熟,不在常州,离无锡很近。”哦,是常熟,不是常州,这是两个城市。我闹了个笑话。但是这些江南的地名,每一个名字对我来说怎么都是那么熟悉,都能让我想起童年。

这三十多年我用脚丈量世界,走遍了半个地球,再回江南,沧海桑田。故乡近了,世界小了。唯有那些深藏心底的童年记忆,依旧鲜活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