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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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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的一生

日期: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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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张 健

春末夏初,桑叶肥了。青翠的叶子在枝头招摇,油光可鉴,仿佛涂了一层薄蜡。这时节,蚕种也从纸包里爬出,黑芝麻似的,蠕蠕而动。

蚕种初出,细小如蚁,乡人谓之“蚁蚕”。它们爬在桑叶上,啮食嫩叶的边缘,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若不细听,几不可闻。我幼时养蚕,常将耳朵贴近纸盒,听那微响,觉得比什么音乐都好听。蚕吃桑叶,自边缘始,渐及中心,终至叶脉。其食也专心,其居也安分,从不越出为它们铺设的桑叶范围。

蚕渐长,颜色由黑转青,又由青转白。其生长之速,实为可观。早晨看去尚小,傍晚便已肥大一圈。每隔几日,便须停食一日,昂首向天,静伏不动,乡人谓之“眠”。眠时蚕不食不动,实则内里正在蜕皮。旧皮自头部裂开,蚕体从中挣出,新皮较旧皮宽松,以备日后之生长。如此反复四次,蚕乃大熟。

我见过一条蚕在蜕皮。它先是焦躁不安,在桑叶上爬来爬去,继而静止,头部与胸部之间渐渐裂开一道缝隙。蚕体不断蠕动,旧皮自前向后逐步脱落。这过程颇为艰难,有时蚕会因力气不足而半途停顿,挣扎良久方能继续。旧皮脱尽,蚕体呈现嫩白色,柔软无力,过些时候方始硬化。我想,这大约便是新生之苦楚。

四眠之后,蚕已长至二寸有余,通体晶莹透亮,食量亦大增。此时若将蚕置于耳畔,可清晰听见其啮桑叶之声,沙沙然如细雨敲窗。蚕吃饱后,常昂首四顾,似在寻找。乡人知道,这是要吐丝作茧了。

蚕农此时便在蚕匾中放置麦秆儿扎成的“草笼”(现多为方格簇),供蚕结茧之用。蚕爬上“草笼”(或方格簇),寻一合适位置,便开始吐丝。初时只见蚕口有细丝吐出,粘在麦草上,蚕头左右摆动,丝便成“之”字形排列。渐渐地,丝层加厚,蚕体隐没其中,终至不见。茧初成时,尚可透过丝层看见蚕在内里活动,后来便全然密封,只余一个椭圆形的茧悬于“山簇”之上。

茧有白黄二色,白者居多,黄者较少。我尝见一黄茧,色泽如琥珀,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煞是好看。蚕在茧中,复又蜕皮一次,化为蛹。蛹不动不食,静待体内变化完成。此时若剖茧观之,可见蛹体蜷曲,已略具蛾形。

十余日后,蛾乃破茧而出。蛾出茧时,口吐一种液体,湿润茧层之一端,然后用足拨开茧丝,挣扎而出。初出之蛾,翅皱湿软,须臾便舒展干燥。蛾体肥胖,翅短小,不善飞,只偶作短距离扑腾。雌蛾腹部肥大,雄蛾较小,二者尾部皆有特殊气味发散,以相吸引。

雌蛾产卵时,腹部蠕动,将淡黄色卵粒粘于纸上,排列无序而紧密。初产之卵色淡黄,渐变为深黄,终至灰黑。卵将孵化时,可透过卵壳看见其中黑色小点,即蚁蚕之头部。一只雌蛾可产卵数百。

卵在纸上静待来年春暖,桑叶再发,便又孵化成蚁蚕。

蚕农待蛾尽死,便收茧缫丝。茧入沸水,丝头寻得,便可抽丝。一茧之丝,长可达千米,细而坚韧。数个茧丝并合,即成生丝,可织绸缎。我见过缫丝,茧在热水中沉浮,丝头被挑起,缠绕于缫车之上。缫车转动,丝便源源不断地从茧上抽离。

我少时养蚕,视若珍宝,日日采摘新鲜桑叶喂之,清理蚕沙,观察其变化。蚕死茧成,不免伤感;蛾出产卵,又生希望。年复一年,循环不已。后读书明理,方知蚕之饲养,已有数千年历史,中国之丝绸,早传遍世界。然则蚕本身,仍只是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