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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踢罾儿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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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黄国庆

我上小学时,父亲买回一副罾网。这种网需用两根拇指粗细、四尺来长的竹竿,码作十字,鞣以为弓,借其弹力将网撑开,形成一底三围的网箱。渔者提着这种简单的网具,沿着小河浅沟下罾,用脚踢水,驱鱼入网,捕些小鱼小虾,老家人称它“踢罾儿”。

周日我提着罾儿在码头练手,学着渔人沉网、踢水、提罾,网底便有了两三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多数是脑满肠肥的鳑鲏和腹小肉嫩的罗汉儿。庄上十几个码头转下来,总能凑上一碗小鱼,烧饭时炖在锅里,未及开饭,那鱼鲜味便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追着人的嗅觉,吊出人的涎水。

暴雨之后,灌溉渠往河里排水,形成一道瀑布,下面聚集了许多鲫鱼逆流而上,俗称切水。对付切水的鲫鱼,小巧便捷的罾儿胜过铺天盖地的拖网。鲫鱼机警,白天见人就逃。老到的渔人通常借着夜幕和水声的掩护,悄悄接近瀑布,出手稳准,常将切水的鲫鱼一网打尽。我对荒郊夜捕有心无胆。那次如有神助,月黑风高的瀑布下,我竟捕到无数的鲫鱼。回家烹调,汤沸欲作,一声犬吠将我惊醒,原是南柯一梦。心怨那狗不通人情,到嘴的美味被它搅了,让我留下满腮口水、无限怅恨。

插秧时节,抽水带上来的小鱼穿梭于秧苗间自由觅食,稻田排水搁田时,小鱼已经撤回被水泵冲出来的深塘,继续无忧无虑地生活。只是它们等不到秧塘干涸相濡以沫的那一天,早被带罾的渔人惦记上了。我对这些没心没肺的鱼儿动了恻隐之心,便赶往近村的秧塘,打算用罾网教给它们“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可我忙了半天,只捞到两条泥鳅。估计有人先我给鱼儿补了课,鱼儿再不能看见当天的夕阳了。

一天发小东林子来找我下田捕鱼,他是捉鱼高手,我求之不得。东林子领着我直奔蚂蚁滩——一个种满水稻的垛子,我爷爷在那里给秧田管水。垛子上碧绿的秧苗映衬着一架白色的风车,其右蹲着一座小茅屋,左边有一又大又深的秧塘。东林子说塘里有鱼,不过水太深,你叫爷爷把水放掉一半才好下网。我见秧田水已排空,便让爷爷给秧塘挖开一道两尺来深的口子。塘水喷涌而出。东林子让我用网守住缺口,他自己坐在田埂上闲看云舒云卷。水降至一半时,东林子提着罾儿跳下水塘,将网沉到水底,用腿一扫,迅速提网,一条鲫鱼已在网里跳着蹦床。我看得百爪挠心,跃跃欲试。

东林子猜透我的心事,便让我撤回塘里。我进塘刚下了两网,就捕到了一条大鱼,激动得扪心自问:不是梦吧?鱼在网里擂鼓般地跳跃。我将网一侧,待鱼滚落网角,用拇指抠住鱼鳃,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那鱼卷尾张鳍,鳞逆身颤,好不可怜。我俩将水塘搅得浑浊不堪,塘里的鱼如末日庞贝城的灾民,在黑暗中惊恐绝望地乱撞,多有自投罗网的。我们几乎起网见鱼,你一条我一条,把个浑水摸鱼演绎得淋漓尽致。鱼被剿尽,得胜还朝。我背过鱼篓,本想显摆一下,只是时值正午,一路寂静,却如锦衣夜行,终究无人喝彩。

不久,我小学毕业外出读书,家人嫌那罾儿占地,便抽了竹竿,束之高阁。后来搬了两回家,那罾儿便连同我的少儿光阴不知所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