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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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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三凉”

日期: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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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臧杰斌

夏季又到了,如何消暑纳凉,成了人们关心的事情。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故乡沈灶乡村的纳凉,自有一番野趣和情趣。

晚饭前,母亲早早督促我打扫自家庭院,用大扫帚从东到西扫一遍,然后舀着清水向地面洒去。晚饭后,堂屋的两扇木门板便被我卸下来,上下门枢里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正式揭开了当夜纳凉的序幕。

两张旧式大木凳子支在院子中央,两扇木门板往上一搭,便成了星空卧榻。铺上草席,人躺上去,形成一个舒展的“大”字。这草席也有讲究,一般下午三四点钟就要开始打理。擦草席,不能左右横着擦,必须上下顺着席纹擦,这样揩擦两三遍,既能保证干净,又不伤到席子。擦完后让太阳暴晒十来分钟,而后尽快收回来。躺在这样洁净脆软的草席上,纳凉效果才会好。

夜间纳凉,我们弟兄三人睡草席,母亲则坐在中式竹藤躺椅上,听我对两个弟弟谈天说地。一家老少四人,每人都摇动着一把芭蕉扇子,摇啊摇,扇啊扇,流动的空气里,便裹着庭院中泡桐花和茉莉花的清甜香味。

银河斜挂在天际,我用扇尖胡乱轻点满天星斗:那是牛郎担着儿女的箩筐,那是织女抛下的梭子银光,那是北斗勺柄正舀起一瓢星辉,那是1970年我国成功发射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东方红一号”……

除了庭院观星,还有一种纳凉方式,就是到镇西边的木头桥上乘凉,听老人讲沈灶的历史,感受风声、流水声,看远处的点点渔火。

1947年1月,我军与国民党军队曾在沈灶发生过规模不小的战斗,最终歼灭和俘虏敌军近400人,我军也付出较大代价,牺牲了93团3营教导员李宝璋等英雄人物。其中有一次夜战,就发生在这座宽不过5米、长不过40米的木头桥上,敌我双方短兵相接、贴身肉搏,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

而今,静卧在老槐木桥板上,我沐浴着习习清风。由北往南,桥下的河水流淌,舔舐苔痕斑驳的桥墩。在桥墩的记忆里,它永远不会忘却那段硝烟弥漫的岁月。

忽听到“扑通”一声响,原来是水中的鱼儿一跃而起。浓墨般的夜色从四周压来,自北边上游俯冲而下的河风,撕扯着绸缎般的水面,也未能将渔火彻底熄灭。

夜晚纳凉最热闹的去处,还得数我家老房子旁的野鱼塘边、大槐树下。

当时年逾七旬的老私塾先生沈伯周,饱读诗书,在民国时期曾出任法官,一手毛笔字非常漂亮。每到夏日黄昏,他就会左手提一壶茶,右手拿一把折扇,来这里纳凉。住在附近的大人和小孩,包括我在内,都是沈老的铁杆粉丝。当那印有“难得糊涂”四字的大折扇突然“唰啦”一声打开,就意味着今晚的故事会正式开讲。

在折扇芭蕉扇同步摇动的节奏里,薛仁贵身着白袍、跨骑白马、手持银枪,冲锋陷阵,勇猛无比,这杆神奇的银枪将烦人的热浪刺破。一只只萤火虫打着灯笼,在说书人雪白的胡须间流连穿梭;孩童们嘴里咬一口黑籽红瓤的西瓜,也忘了下咽。待到沈老先生说到“欲知后事如何”时,池塘边的青蛙抢先“呱呱”地接了下回。

美丽的故乡沈灶,其夏夜虽闷热难耐,但只要人们静下心来,安坐闲卧一阵,就能放松身体、放飞心灵,获得纳凉之趣,以及这种凉意带来的思考和遐想。当阵阵晚风拂去尘嚣,神思可随流萤齐飞,眼界可共星河开阔。这般纳凉,纳的是天地灵气,凉的是浮世人心。待到露水初凝时,心头已落满智慧与平和的月光。

如今,城市里的年轻人已经难以想象从前乡村夏夜的纳凉图景。他们习惯蜷缩在空调房里,却拂不去心头的燥热。而从前,人们只需一柄芭蕉扇的清风,或桥头静卧片刻的晚风,或老槐树下的一则故事,便能获得透心的清凉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