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干
久不看扬剧,在北京我看得最多的是话剧,尤其是北京人艺的话剧,尤其是《茶馆》,几乎逢演必看。扬剧《郑板桥》进京演出,老乡高民邀我去看,我欣然赴约。一是郑板桥是乡党,二是之前我看过罗周的剧本,觉得写得很好。何况,听听乡音也是解渴乡愁。
不过,想去看《郑板桥》最根本的原因,是我有阵子突然生出写《郑板桥》话剧的念头。板桥的口才那么利索,那么有趣,写成话剧一定是有话剧味的。我想写成《宰相刘罗锅》那样风格,嬉笑怒骂,收放自如。好友刘旭东得知后说,有一个扬剧剧本《郑板桥》写得很好,你可以了解一下。我看了罗周的剧本之后,打消了创作的念头——虽是扬剧剧本,但很有话剧味,这次他们进京演出,我当然愿意一睹芳容。
看完以后,我很激动,梅兰芳大剧院里也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罗周的剧本,韩剑英的导演,李政成的表演,就像剧中的竹兰石一样,构成了三绝,完美,完美!
郑板桥这个人,怪。既要写他的怪,又要突出扬州的气息,扬剧《郑板桥》把这两样都炖出来了,炖得满台生香。
先说“怪”,编剧罗周聪明,没把郑板桥写成清官标本,也没弄成道德牌坊,而是写了个活人——会为狗肉折腰,会因房贵发愁,但就是不肯向权贵低头。这种意气最妙,不是书生的迂腐气,而是尝遍冷暖后的咬定青山。你看他开仓放粮那段戏,圣旨未到先斩后奏,活脱脱一个愣头青,可愣得让人心疼。
再说“扬州”。这出戏的市井气浓得能滴油。盐商张从的铜臭、卢抱孙的官腔、饶五娘的泼辣,全带着扬州城的烟火味。这戏最难得的是不端着。明明是讲风骨的大题目,偏要拌着狗肉、就着房价聊。就像板桥的字,乱石铺街却自有章法。当今写历史剧的,不是熬鸡汤就是熬药汤,难得有这般活色生香的生活味。最绝的是那些小包袱,活像板桥画上的题跋,嬉笑怒骂皆是文章。李政成演得也妙,中年时走路带风,晚年步履蹒跚,可那股子倔劲始终没散——这哪是在演戏,分明是把板桥的魂儿从画里勾出来了。
罗周可能是个结构大师。“板桥放粮”被很多创作者当作高潮放在戏的结尾,罗周却放在戏的中间。上本画兰是才情,下本画石是风骨,中间楔子画竹是担当。兰竹石三样东西,被扬剧的调子一唱,竟比博物馆里的真迹还鲜活。特别是那段“破盆之兰”的唱词,把文人的清高唱成了市井的倔强,把文绉绉的托物言志变成了热辣辣的生命宣言。上本《十载扬州作画师》聚焦其与妻子饶五娘的奇缘、与盐商张从的恩怨;下本《任尔东西南北风》则刻画其罢官归乡后的超然与坚守。这种对称布局既展现人物命运的起伏,又以兰竹石为意象贯穿始终,将郑板桥的文人品格(兰)、为官风骨(竹)与生命韧性(石)凝练为“千秋不变一书生”的精神图腾。
结尾的《石头》是全剧的高潮,体现了罗周的高妙之处,郑板桥最后一段长达10多分钟的独唱,融合了清板、梳妆台、大开口、联弹、堆字大陆板、道情等多种曲牌,衔接自然流畅,唱者声情并茂,听者荡气回肠,堪称扬剧唱腔艺术的一次集中展示。
这大段唱腔,像话剧的内心独白,道出了郑板桥和同代人曹雪芹的心声,让板桥的风骨成为一个时代文化的黄钟大吕。李政成的表演又升华了剧本的内涵,那一刻李政成像《哈姆雷特》中的王子,也像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苏东坡等诗人的群像浓缩。民族之魂,文化之魂,蕴含其中。
可以这样说,《郑板桥》达到的高度足堪成为扬剧的“头牌戏”。这是一代又一代扬剧人努力的结果,是对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的成果。正如郑板桥画竹所追求的“冗繁削尽留清瘦”,传统戏曲的当代发展也需要去芜存菁,找到最能打动人心的精神内核和艺术形式。该剧在形式上深植戏曲传统,舞美以黑白水墨为基调,借扬州园林的镂空剪纸营造空灵意境,音乐以郑板桥自创的“道情”曲牌为线索,三次穿插呼应首尾。在内涵上,它呼应习近平总书记引用的“一枝一叶总关情”,展示了郑板桥的民本思想与清廉品格,历史人物的精神穿越时空,仍能叩击今人心灵。
说《郑板桥》是扬剧“头牌戏”,并不意味着不可逾越。淮扬菜多年前就已经到了巅峰,但去年秋天我在瘦西湖畔吃到了淮扬菜的新高峰“汪曾祺家宴”,与我在梅兰芳大剧院又看到新扬剧一样振奋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