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学西传：跨文化对话中的深度认同与文明互鉴

琴学是关于古琴（七弦琴）的形制律吕、演奏谱式、音乐美学、历史流变及其在中华传统文化中的哲学意蕴与文人精神特质的学术体系，是中华文明传承有序、源远流长的重要载体和历史见证。在中外文明交流史上，追求天人合一、中和雅正的琴学思想逐渐走向世界，为人类文化艺术思想和文明进步不断带来深刻启示。

琴学西传：

从“他者想象”到“主体参与”的跨越

早期西方对古琴的认知多停留在“东方奇观”的猎奇层面，大航海时代开启了东西方之间更加亲密的跨文化对话。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Matteo Ricci，1552—1610）于明朝万历年间来到中国，他不仅带来了自鸣钟、八音风琴、地球仪等西方先进的科技器物和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等西方科技著作，更是被中国文化所折服，穿儒服，学汉语，读儒典，被誉为“沟通中西文化第一人”。利玛窦在华28年，结交了大量的中国文人，参加他们定期举办的雅集，发现音乐在儒家思想体系中占据重要的地位，在与友人的信件中感慨，“弹得一手好琴的人总会备受推崇”。

法国传教士钱德明（Joseph-Marie Amiot，1718—1793）于乾隆十五年抵澳门，次年应召进京，在宫廷教授西乐。在北京长达40多年的工作和生活中，他精研中国历史文化，积极向西方译介中国，被誉为“中乐西传方面贡献最大的人物”。他将乐论经典《古乐经传》翻译成法语，并撰《中国古今音乐篇》（1776），首次向西方系统介绍古琴的起源、形制、音律、琴论及其背后承载的深厚文化内蕴，对于18世纪欧洲启蒙运动时期的“中国热”产生了积极的促进作用。他认为，“中国人是世界上最早通晓和声学的民族，他们最广泛地吸取了这门科学的精华。”

荷兰外交家、翻译家、汉学家高罗佩（Robert Hans van Gulik，1910—1967）是二战期间荷兰驻日外交人员，在东京偶遇古琴遂成知音，于1938年用英语撰写出版《琴道》、1941年又翻译出版《嵇康及其〈琴赋〉》。他深刻体悟琴道真谛，并据一己之力主动践行和传播琴道，在当时严苛的世界时局下具有特殊的历史意义和现实启示。

深度认同：

文化解码与意义重构的双向互动

琴学在西方的接受过程本质上也是文化符号的创造性转化过程。1977年，美国“旅行者号”探测器将管平湖先生弹奏的琴曲《流水》送上太空，作为地球人类试图在浩瀚宇宙中寻得知音的媒介之一。推荐者美籍华裔作曲家周文中先生认为，自孔子时代以来，古琴就深深植根于中国文化中；《流水》的入选既充分代表中国音乐的精髓，也是人类精神与宇宙共鸣的冥想曲。

2003年11月，中国古琴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第二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其中美国音乐教授李伯曼（Frederick Liberman， 1940—2013）发挥了重要作用。当时，为了让评委更好地了解古琴美妙高雅的音乐价值，他主动与中国古琴艺术家密切沟通，不辞辛劳为申报材料编写批注，并及时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撰写推荐信。早在上世纪70年代，李伯曼就在中国台湾遍寻名师学习古琴，后师从梅庵琴家汪振华和美国加州大学中国音乐系教授吕振原。1976年，他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胡德教授(Mantle Hood，1918—2005)指导下完成博士论文《中国古琴：基于〈梅庵琴谱〉的研究》，成为首个以中国古琴流派为研究主题的美国音乐学者。

在古琴艺术成功申遗三年后，汉学家林西莉（Cecilia Lindqvist，1932—2021）的《古琴》在瑞典出版，并为她获得当年瑞典最高文学奖——奥古斯特文学奖。作者从上世纪60年代初在北京学习古琴的特殊经历写起，深刻领悟古琴与中国文人、诗歌音乐乃至人生价值的关系，是通往中国传统文化和精神世界的一扇大门。

深度文化认同的达成，既不依赖强势输出，也非止步于猎奇欣赏，而是在文明基因库中找到“最大公约数”，这种深度认同超越了简单的文化挪用，展现出中华文明价值体系的普适性与现代性。

文明互鉴：

艺术价值与文化价值的双重增值

琴学西传历程是东方智慧与西方文明在深度对话中实现艺术和文化价值互鉴的过程。在艺术层面，古琴所携带的中国古代音乐美学思想跨越时空，为西方现代艺术带来创新灵感。周文中先生曾多次谈到古琴艺术对西方现代派音乐的启示，他本人就曾将《阳关三叠》《渔歌》等琴曲改编成钢琴曲、管弦乐曲，使西洋乐器在追摹古琴的音响形态和音乐意境中获得新技巧、新效能。在文化层面，琴学西传呈现出国际组织、政府、学界、民间组织协同驱动的传播机制和渐趋浓郁的文化氛围。在纽约2025迎春音乐晚会上，古琴大师郭怀瑾应邀出席，并倾情演奏《良宵引》《普庵咒》《流水》等经典曲目。2023年4月7日，国家主席习近平邀请来访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广州共赏琴曲《高山流水》（李蓬蓬用唐代“九霄环佩”古琴弹奏），古琴艺术穿越时空，成为中法两国互叙友谊的重要载体。遍布全球的华人华侨是当下琴学国际传承和传播的中坚力量，美国旧金山湾区的北美琴社、伦敦幽兰古琴社、澳大利亚中国琴会、加拿大多伦多琴社等社团，成为琴学国际传播网络中的关键节点。北美琴社社长王菲受邀于世界著名学府伯克利大学开设古琴理论，并在中国音乐演奏课和美国音乐史课程中讲授、示范古琴；她弹奏的琴曲《流水》被收入美国中小学音乐与地理课本。

任晓霏（本文是江苏省社科基金项目“江南戏曲文化的海外传播及其影响研究”（24ZWB003）阶段成果。作者任晓霏系江苏大学二级教授，文学院院长、语言文化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