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继东
高鹤年所著《名山游访记》是一部堪与《徐霞客游记》相媲美的纪游著作。这部游访记连载于民国元年(1912年)《佛学丛报》“文苑”栏目,1935年首次结集出版,该书先后出版印刷超过12次,可见其影响之广泛。
高鹤年(1872—1962),名恒松,字野人,号隐尘,别号云山道人、云溪道人、终南侍者,祖籍安徽贵池,江苏兴化人,旅行家、慈善家、居士,被誉为“徐霞客第二”。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他踏上漫漫游访长路,历时58年踏遍祖国名山大川。他将寻访游历见闻结集为《名山游访记》,当时被评价为“青年学子修养身心良好之读物”。
《名山游访记》中的前云台山
高鹤年在《名山游访记》中指出,自己十余岁时曾在后云台(北云台山)悟正庵(又称悟道庵,清代改为三教寺)“结茅”隐居,后来分别于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民国七年(1918年)来到云台山游历,并将云台山图绘制在游访记之中,给世人留下关于连云港的地质地貌、气候物产、经济交通、城镇乡村、风景名胜与人文历史的第一手资料,殊为珍贵。
1907年,高鹤年赶赴徐淮海地区,考察水灾情况,并将“水灾流民图”分寄各大城市及东南亚国家,争取国内外赈灾资金的支持。当年农历三月初二,他从海州(今连云港)出发,前往云台山,沿途见到春麦长势喜人,感叹“饥民有望”。他经过五羊湖,沿着北云台山麓前行40里来到宿城,经过法起寺,抵达悟正庵,这里是他年轻时的“结茅处”,彼时已无人居住。三月初五,经当路村,抵达南城,他专门指出凤凰城(南城)是唐太宗东征驻跸之地,继而赴设有海(州)分司的板浦镇。初六至初七,他搭船途经大伊山、张家店、龙沟和新安镇,前往安东县、淮安县。这次连云港6天的游历行程,因为视察赈灾的需要,高鹤年行色匆匆,一笔带过,并未详细记载“常游之地”的风景名胜。
1918年末,高鹤年第二次赴连云港游访,并经新浦前往山东。他从淮安出发,渡过旧黄河,于十一月初三抵达新安镇。第二天天晴气和,“遥观云台诸峰插天,在隐显之间”。他指出云台山曾经“四环皆海”,虽然“今悉淤平”,但是“远近朝参者虔趋不绝,春日尤盛……历竹节岭,过南天门,始诣圣宫,百步九折,真仙境也”。十一月初五,他经板浦镇,于第二天抵达南城。南城“匾曰‘古凤凰城’,形势如凤故名,为宋平章贾似道筑,累石为墙,枕山控海,城中居民稠密,晨起炊烟,望之如雾”。南城东山绝顶有玉皇宫,西山峰巅有碧霞宫。他从北门出城,经九岭山下的龙滩、当路村前往云台山畅游。
高鹤年与灌云人杨君(疑为杨光第)相伴而行,杨君自豪地指出:“我乡山民之稼穑,旱则导源以灌之,涝则疏流以泻之,以形势则可壮金汤,以树艺则可资民生,以山水清幽,则可供仙子之优游,真人之修炼,非名山中之特出者乎。”两人来到大村,“长桥飞瀑,有王朗墓,老君堂”,此地还有地藏殿和海清寺。寺前“有大塔九级,高十余丈,远近瞻仰,相传旁有三元祖墓,前人所称‘桃花源’,光景相同”。高鹤年还指出沿途有很多庵宫寺院,都可以提供食宿,说明在清末民初大村附近寺观众多,旅游业较为兴盛。
高鹤年从初七上山,至十九下山,一直在前云台山中盘桓,可谓是流连忘返,意犹未尽。初八晨,高鹤年前往三元宫东侧的华严阁鉴赏圣物,阁内收藏着明神宗颁赐的紫金佛像、玉圭、金樽,还有慈圣太后亲手缝制的万佛衣,另外供奉着玄奘法师等塑像。紫金佛像、玉圭、金樽等现收藏在连云港市博物馆,袈裟不知所终。
高鹤年登上清风顶,山顶原有海曙楼,又名望海楼,已倒塌,只有几间小室供“道友居之”。他站在山巅,咏诵起清代海州分司运判谢元淮的诗作,“又踏金牛顶上行,海风送我上蓬瀛”。十九,高鹤年前往渔湾,经过大小金蝉岛,他指出二岛“昔在大海之中,今则扬尘矣”。这就是今天的大岛山、小岛山。渔湾山下村落过去临海,“物产丰富,民气淳朴,鸡犬相闻,有唐虞熙皞之风”。
高鹤年重游后云台山
前云台与后云台之间有座五羊湖,原是海峡,清末“海长沙淤,今成平陆”。进入后云台山宿城所走的山间小道,直达湖口岭,俗称虎口岭,清两江总督陶澍改称留云岭,并留下诗碑,“仙山海气深,此是留云处”。宿城,“诸峰矗兀,环抱如城”。山间有座法起寺,始建于东汉年间,“为清修胜地”。廿,高鹤年见到鹫峰石塔,传说此塔建于汉代,重修于明末。石塔后有座罗汉墓,东面是陶澍所建“晋参军陶靖节祠”。陶靖节就是陶渊明,他随北府军宁朔将军高雅之来到郁洲镇压天师道孙恩起义。陶澍认为宿城民风淳朴,山田甚渥,就是陶渊明写桃花源记的原型。
随后,高鹤年登山重游悟正庵,“地极幽僻,人迹罕至”。悟正庵,现存明代和清初石碑,记载为“杨公”弟子修建。杨公即杨涟,承袭“罗公”的宗教思想。罗公即罗祖,是罗教(又名无为教、悟空教)的创始人,提倡“三教融合”。高鹤年“昔年来此结茅处,憩息数月”,他经常在“峰头静坐观日,山海相连,水光接天,并见蜃气幻成海市重楼山水人物行动之状”。这次他返回故地,“屈指已三十年”,“山水如旧,而漏室无人”。三十载的世事变迁,让他感慨万千。那夜云台山大雪纷飞,第二天“满山玉树冰花,银色世界”。
廿二,午后冰雪渐消,高鹤年东行七八里,“沿山海边皆盐池,灶丁蓄水晒盐”。他“与乡老谈,高公岛,土人呼为保驾山,在海中”,于是雇渔舟登岛,岛上居民都从事渔业生产。高公岛被乡民称为保驾山,与今天唐王湖旁的保驾山“南辕北辙”。岛上建有炮台,东海营驻扎此地。乡民说这里常见“火星潮”,“阳焰如火烟,腾起水面,乃山海之气,每于夏秋间见,夜潮初上,望若繁星万点”,被盐民视为吉兆。
高鹤年经平山村前往墟沟城,村西有万金闸,明代建有万金坝。“南固山峰直下,中分一涧……环抱二岭,涧居其中”,是为墟沟城,明代驻扎百户所,又称墟沟营,与千户所驻地东海城南北呼应而得名“北城”。后云台西为平山村的东山,折而东为南固山,往东为孙家山,至高公岛直抵大海。墟沟城外舍利山,又名黄嘴、海头,是船只避风之处,山旁有竹岛、鸭岛(今鸽岛)。他从西门镇海门进城,从东门前往孙家山,传说元代“孝子孙通居此”。孙家山有座“危崖壁立,怪石森耸”的钓鱼台,传说是“汉萧望之钓处”,镌刻着隋开皇三年王漠的诗刻。如今孙家山因建港需要,已夷为平地。
随后高鹤年渡海前往鹰游山(东西连岛),因“群鹰集其上故名”。东西连岛“状若天阙,俗称鹰游门”,唐仲冕作诗,“登高须登海上山,望远须望海边天,山不在高高临海,海不必远天无边”。当晚他借宿在镇海寺,老渔翁与之闲谈,预言“鹰游门,数十年后,恐亦将淤为平地”。老人指出五羊湖50年前名为“五羊门”,是海船航道,“今已变成陆地草荡”。第二天,高鹤年乘船返回墟沟,赞叹此地物富民丰,只是缺少邮局和旅社,将来一旦陇海铁路通达,必将兴盛。他的畅想在今天已变为现实,鹰游山与后云台之间连云新城正在崛起。如今,鹰游门西侧经公路连接,旅游车辆络绎不绝;东侧仍然是连云港港主港区,建有40万吨级泊位、30万吨级深水大港,与世界各主要港口通航。
《名山游访记》对发展文旅的启示
高鹤年的游访记可谓详实得当,既有地名和里程,还有名人诗作和乡土传说,语言简明易懂,是民国时期不可多得的关于连云港云台山的“旅游指南”。游访记中的多数地名今天仍然沿用,对于我们了解清末民初连云港的人文历史和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大有裨益,对于今天连云港如何发展文化旅游业,也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
高鹤年在游访记中多次提出要保护好山海资源。他看到曾经“竹翠碧参天”的纳凉胜地孔雀沟,“今成荒沟矣”,心痛不已。在游历竹涧过程中,“昔日丛竹满山”,却因滥采滥伐渐成荒涧,他指出“理当禁止滥伐”。在屏竹社,他遥想起当年“松柏满山,下临溪涧,每遇风清月朗,松涛鼓籁,听之有绝尘之想”,如今古松老柏因保护不力,美景不再。云台山是古人眼中的“海上仙山”,古树参天,珍贵灵植闻名遐迩。“三代时物”东海大松被绘制于明清官方地图,徐积、张耒、傅山、陶澍等名人为它写诗作画。谢元淮笔下的“云台十一松”,如今只有美人松枯干孑然矗立于怪石园前。高鹤年前往东磊路上,见沿途多为新栽种的松树,而老树稀少,曾经围屏山前“桃李极盛,今亦残败”。对此,他在游访记中不停呼吁,提醒世人要珍视云台山植被保护。
幸运的是,今天的花果山生态得以修复,茂密的楸树林和金镶玉竹林随处可见,千年银杏、拐杖柏和玉兰花王、糯米花王等正以全新姿态迎接游人。孔雀沟再现“竹涧迎凉”的胜境,游人在此纳凉、嬉水。这些古树灵植是连云港人的宝藏,通过开展“名树游”“诗歌游”“名著游”,讲好连云港故事,让游人了解云台山的悠久历史,让“东海胜境”“灵山福地”广为人知。
1916年,高鹤年用20余天时间游历了“大云台山”,并将前云台、后云台和东西连岛绘制在《名山游访记》云台山全景图中,其游玩的深度、广度以及时间跨度,让人羡慕。其实他的游玩线路是明清云台山游览的“常规”线路,反映了古人对于前后云台山旅游设计规划的系统性与前瞻性。如今,如何打通连云港旅游的“经脉”,开发“长线游”,让游人“慢下来”“住下来”“留下来”,下好“全市一盘棋”还需认真思考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