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9-1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脚踏大地的根基

日期:04-10
字号:
版面:第13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李晓

友人老卢多年保持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城市就去逛一逛这个城市的书店,如同一次精神上的美好漫游。在北京,杭州,上海,成都……深夜里书店亮起的灯光,有一种故乡般的暖暖归宿感。

每一本书都是有命运的,它只和有缘人发生关联。我去老卢的书房,书橱书柜里满满当当的书,早已超过上万册。有天,老卢叹道,这些越来越多的藏书,不知该如何最终发落——书不像金钱可以挥霍掉,它像血肉之身堆放在那里,压沉了心。那些藏书,也许就是一个人一生游走的世界,灵魂上的全部行李。

这些年,老卢还不住感叹,他购买的书,大多没有读完,有的刚刚打开就合上了,心里给自己开脱一个理由,等有时间再读下去吧,但这些书差不多都没再打开过。大凡天下读书之人,都有猎尽所有好书的野心,但这些纳为己有的书,如果不去做深阅读,买书的意义到底又何在?老卢自责成为了一个伪读书人。

老卢的苦恼,来源于网络碎片化的影响,主要是微信朋友圈、各类网络信息以及抖音等短视频的包围,特别是那些网络社交媒体,让老卢的心瘾越来越大,欲罢不能。熟人发了朋友圈,难道不点个赞么?那些短视频,刷了又刷,一直到眼前发黑,它黑洞一样吞噬着这个从前的阅读人。老卢读到李敬泽的一篇文章《如果杜甫有手机》,大意是说,如果杜甫有了手机,他一生中的1400多首诗,因为资讯的发达,因为迢迢时空不再成为阻隔,起码有五分之一是不必写的,也没有了写诗的欲望。

老卢的感叹,同样戳痛了我的心。网络时代,我的灵魂常常“出窍”。一天的时间显得支离破碎,深入的思考、专注的精神也在渐渐失去。一纸风行的阅读时代,仿佛已成为草船借箭的传说。我们对这个纷繁世界的信息接收,是一个又一个的链接。美国作家尼古拉斯·卡尔曾说:“当大脑已经习惯了网络传输的接收方式,就像快速流动的粒子流;从前,我们是词语海洋中的深水潜水员,而现在,我是坐在水上摩托艇上贴水快速滑行。”

很怀念从前那些慢阅读的时光。1998年春天,我曾坐一艘慢船,从我居住的城市到下游南京。3天3夜,我在船上看完了一位俄罗斯作家的巨著。开头的风景描述,油画一样缓缓铺成,足足有3万余字。这位作家有着犀利的眼睛、黝黑的脸颊、白色粗浓的卷胡须,俄罗斯的高天厚土囤积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的笔就是农夫在沃土里耕耘的犁铧,犁铧翻卷着泥土,能看见土里黑黝黝的油。

在经典永流传的浩瀚古代诗词中,那些行吟在大地上的旅者,他们心无旁骛地对人生自然的咏叹,至今在天幕上熠熠闪光,他们是在用血肉塑造汉字的精神骨相。

那年,国学家王国维在浙江海宁遇到了钱塘大潮,这个忧郁的人这样写潮水:“辛苦钱塘江上水,日日西流,日日东趋海。”他把滚滚海潮写成辛苦之潮,让人无尽感叹。还有11岁的清朝人况周颐,跟着父亲登泰山,他这样写:“举头天外烟云低,俯视大千无一物。”他15岁时再登山,又留下诗句:“此时凭栏一望远,忽觉乐事都可哀。”一个少年,竟有阅尽千山的胸襟,对天地的慈悲慨叹,这样的文字,是在血脉里流淌着的。

网络时代的技术大革命,带来信息流动的快捷方便,为生活赋能,但生之为人,阅读是一种与世界、与生活交流与共享的基本能力,这也是人类历史传承的根基。人,不能失去这种脚踏大地的根基,也不能失去仰望星空的漫漫心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