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云龙
人的一生,要面对多少谎言?最终又会带走多少谎言?
姨哥退休之后,回到阔别40年的故土。此前,他只出现在我老家抽屉里一张泛黄的照片上。姨哥常常带着他爱人一起来看望他的姨娘——也就是我的老母亲。虽然长他一辈,妈妈只比姨哥大十岁。
大姨早不在人世,所以姨哥来看姨,也就是看娘。姨哥一直记得我妈妈小时候把他抱大、带大的场景。来的次数多了,我有点担心,怕老母亲心理上会产生习惯性期待,也怕姨哥多花费。每一次,姨哥都要从外地坐车到东台堤西的梁垛,然后再从梁垛借辆电动车骑到堤东的沈灶。他也六七十岁的人了,哪经得住长途的折腾?手机打过去,姨哥都是爽声大笑:“哎呀呀,我没事,慢慢骑,这点路。”
问题终于来了。有小半年时间,姨哥一直在医院和家之间奔走。姨嫂早年身体就不太好,后来又染上血液病,徘徊在人生终点站前。
姨哥没有时间来看姨娘了,便改用电话问候,虽然我妈耳背,但也能听出七八成大意,心里踏实多了。当然,姨哥只字未提他爱人生病的事,免得她操心。
姨嫂病逝后,我们也不敢告诉老母亲。她不止一次说过怕死,亲近的人、小她十几岁的人去世,能不触发伤感吗?但是,姨哥后来每次一个人来,妈妈还是起了疑心,姨哥只是淡淡地说:“家里好多事,都要她应付啊。”
姨嫂走了之后,姨哥干脆跑到他的衣胞地梁垛租了一套民房,彻底回来生活了。此时,大舅家的表姐也常常与他结伴,到我家看看。我妈妈又问起姨嫂的去处,表姐反应特快:“她,去美国照顾孙子了,几年回不来。”妈妈似懂非懂:“哈哈,好。”
谎言编编补补了三年,姨哥有一次突然带着一位女士,有说有笑到我家门上。来者是姨哥过去厂里的同事,也是丧偶状态。妈妈不知是糊涂,还是装糊涂,竟然默认了这位“侄媳”。前面那位姨嫂,到底去哪里了,妈妈自此没有再追问。
又过了两年,一天晚上突然接到老家表姐的电话:“姨哥走了。”中午,他吃了自己包的饺子,下午午睡后,就没能再醒来。八十二岁,寿终正寝,也是喜丧。那天早上,在我走出告别厅的时候,唯一的担心是,妈妈心心念念的姨侄儿不在了,往后又该怎么和她交代?
商议决定,只有继续“瞒”下去。头疼的问题是,姨哥生前在我家多次承诺:“姨娘,你今年过生日,我们还要来帮你贺一贺。”妈妈嘴上说“小生日,不客气”,但心里还是有期待的。她有时甚至像孩子一样,生日快到之前,嘴里不停地念叨,盘算喊哪些人,吃什么菜。
妈妈92岁生日那天,姨哥和他的女友没有出现,我们事先做足了妈妈的心理建设,假称姨哥手抖得厉害,菜都夹不上筷子,更不可能骑车,马上可能还要住院手术。妈妈很无奈,也表示理解,接着又是疑惑:“怎么电话也没得一个?”
直到老母亲驾鹤西去,她也不知道她常常念叨的姨侄早已先她而去。妈妈意识混乱的时候,我倒是想过告诉她一声,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妈妈后来又从从容容走过400天,只是害得我们姊妹几个一次次编造谎言。
妈妈到最后也不知道,16年前她在省城医院被查出来是骨癌,我们只轻描淡写告诉她是“关节炎”,医生说吃吃止疼药能好。妹妹的婆婆,到生命最后一刻也不知道自己得的肺癌,而不是什么腰肌劳损。
如果没有谎言,人生是不是更残酷?
谎言,是什么?求助AI,它给了我一个有意义的答案:谎言,或许是生活的“创可贴”,虽然掩盖了伤口,却饱含着爱与温情,让我们在残酷的现实中,得以怀揣着温暖与希望蹒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