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桂荇
爱人一件纯白羊绒衫的肘部，被虫子咬了两个小洞。经人推荐，那天，我来到剧场这儿的织补摊。
剧场东南墙角，向北缩身半米，贴一窝棚，拢共两平方米不到。南面敞口，西面倚墙，东面和北面围着薄薄的铁皮，立柱和横梁是大拇指粗的铁方管，锈迹斑斑。想直腰身、歇一歇，不可能；想密不透风、防寒冻，也是不可能的。铁皮里壁，黑水笔写满了姓名和电话号码，有固话，有手机，横七竖八。
这里，坐着一位大妈，在织补。她笑着说，电话是客人的联系方式。
大妈接过衣裳，看了看。我问多少钱。大妈说：“看你斯斯文文的，就一百块。”
大妈原来在针织厂上班，三十三岁下岗。祸不单行，爱人也被单位裁减。上有老，下有小，日子怎么过？她睡不好，夜里翻来覆去。几个月了，感冒，疲惫，烦躁，记忆力也差。去医院一查，没大病。医生说是长期忧虑，导致碎片化睡眠，叫大妈暂不吃药，调整心态。
大妈听话。与厂里的姐妹开始来往，大家出主意、想办法，重整旗鼓。进厂前，她学过“白案”，蒸馒头、做年糕、烀包子，样样会。这些年，手艺没丢。可是，眼前青春不再，臂力衰微，干不动了。自己又没其他能耐，就剩下织织补补。前后权衡，大妈觉得还是织补行当可以做得久。
做事干脆，大妈出摊！
开始生意少，有时一天揽不到一件活。她就从自己家里带来针织衫，佯装修补，以此招徕生意。午饭是从家里带来的，保温瓶盛着。吃一筷米饭，就一撮咸菜，喝一口水。天道酬勤，大妈凭借自己的手艺，把客人的破衣修补如初，营生有起色。
这一干，就是三十年。
大妈整日地低头做活，很累。后来她改变了，做做、歇歇。为什么？大妈说，爱人做瓦工装潢，专铺地板砖。有一回去工地，主人窗子没封好，爱人一脚踏空差点从楼上掉下去。“13楼啊，想想后怕。要是摔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以前一心想着赚钱，赚了钱也舍不得花。那天过后，大妈看开了。每天缓缓起床，漱嘴，洗脸，伸伸胳膊、甩甩腿。来到剧场门口，不慌不忙。有生意，就做。没客人，就歇。遇到不好的人和事，一笑。人生百味，一切随心。
大妈潜心针织，美誉四达。女儿学习优秀，从小学到高中，从没叫大妈操心。一路读书，上南财，入职古城，然后恋爱结婚。小夫妻俩一个做文案，一个做设计。“儿女的事逸当了，我们做上人的还愁什么？想想下岗那阵子，现在还心惊肉跳的。”而今，日子顺畅，大妈扬眉吐气。前年“小修小补”的便民地图在全国上线后，“大妈织补”点位也加入小城“一刻钟便民生活圈”了。
大妈织补衫袜和休闲鞋，更修补人心。有位中年妇女来补鞋子，说到儿女，唉声叹气。原来，这个顾客的女儿因为迷恋网吧，刚刚离婚。肾病，三顿吃药。儿子本来在一家外企工作，收入不薄，却沉湎于赌博，住家房子都顶了债。妇女眼泪吧嗒的，大妈左劝右慰，也帮她想一些解决之道，妇女的眉宇渐渐舒展……
饭事到了，我回家。大妈要了我的手机号，写在装衣裳的塑料袋子上。
隔了两天，我路过剧场，想去看看衣裳补好了没有。正是黄昏，倚着水果店东墙的小棚不翼而飞。我狐疑。转过去，寻问水果店老板。原来，平日里大妈都是早上搭棚、开张，晚上收棚、回家。不过，这两天，大妈有喜事哩。“她女儿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七两，大妈去照应了。不过，她说把活计带去做，不会误事。”老板说，再不放心，可以打电话，墙角有号码。
我没打大妈的电话，不催。见了外孙，大妈正高兴着哩。我相信大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