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朗 龚骁 姚建萍
“传承”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事业的重要命题。非遗代表性项目以人为传承主体，如若缺乏充足数量及高质量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将导致其持续发展失去根基。近十年间，我国在非遗保护领域取得了显著成就。然而，传承力量不足的问题尚未得到根本性改善，诸多非遗代表性项目面临青年从业者数量下降、传承链条出现断裂甚至出现后继乏人的严峻形势。因此，探索与中国式现代化建设需求相适应、符合非遗发展规律、专注于青年人才培养的非遗传承路径，对于确保非遗代表性项目的可持续发展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非遗传承人培养机制逐步完善
长期以来，家族制和师徒制是我国非遗传承的主要模式。20世纪中叶以来，经济、社会及文化领域的深刻变化导致传统传承方式因固有的封闭性与排他性，逐渐暴露出在知识体系、传授方法等方面的局限性。同时，传统模式的社会认同度逐渐降低，也让其在应对非遗代表性项目所面临的创新与可持续发展等问题时显得力不从心。
高校承担着培养人才和文化传承的重要使命，在非遗人才培养领域亦进行了积极的尝试与实践。自新中国成立以来，相关高等教育机构便以短期培训班、进修班、研究班、中专教育等多种形式，探索传统技艺的传承途径与模式。例如，1954年8月，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开设了为期4个月的“华东民间美术工艺研究班”，标志着民间艺人首次有机会进入高等艺术院校深造；1956年10月，新成立的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举办了“丝绸创作艺人研究班”；为继承泥塑艺人张景祜、面塑艺人汤子博的技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于1959年招收了15名泥塑、面塑专业的中专学生，学制为3年。
进入21世纪以来，我国的非遗保护工作全面推进，非遗传承的相关探索与尝试也取得了显著的成绩。自2015年起实施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群研修培训计划”，有效调动了高等教育机构相关学科与专业的资源，逐渐形成了高校参与非遗人才培养的常态化机制。然而，这类“研修班”或“研习班”实质上属于进修学习模式，其参与者多为已在各自领域取得一定成就的传承人，在项目类别和青年群体的覆盖面上较为有限，仍然不是一种系统化、全方位的非遗青年人才培养模式。此外，与高等院校的学历教育及学位教育相比，此类学习模式亦难以满足当代社会对青年人才身份的基本需求。
依托学科专业体系探索非遗传承新路径
非遗传承具有项目门类繁多、学习周期长等特点。截至目前，我国的国家、省、市、县四级非遗名录体系认定的代表性项目超过10万项，其中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就有1557项。培养一名合格的非遗传承人通常需要数年时间。进入新时代，为适应经济社会发展的各种变化和挑战，非遗传承人不仅要系统掌握相关技艺和技能、娴熟项目的推广传播、生产经营以及整理研究等方面的知识，还需要具有开阔的文化视野、较强的综合素质和创新能力。而高等院校凭借其完备的学科专业以及高水平的师资队伍和成熟的人才培养体系，也已经成为非遗传承的重要基地。截至2022年，我国已构建起包含14个学科门类、180多个一级学科、专业学位类别和700多个本科专业的高等教育体系，该体系几乎涵盖了现有知识领域的全部范围，其中也包括大量与非遗代表性项目紧密相关的学科和专业。例如，在本科阶段，汉语言文学专业与民间文学类代表性项目、人类学与民俗学专业与民俗类代表性项目、美术与工艺美术专业与传统美术、传统技艺类代表性项目、中医学专业与传统医药类代表性项目等均存在紧密联系；在研究生阶段，艺术类硕士专业学位与传统美术、传统戏剧、传统音乐类代表性项目，体育硕士专业学位与传统体育类代表性项目，建筑硕士与中国传统木结构建筑营造技艺代表性项目等亦有深入的结合。
具体来看，本科专业“中医学”的课程体系包含了大量与传统医药类代表性相关的内容，例如“中医学基础”课程涵盖了中药学、方剂学；“中医经典”课程包含了《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和温病学；“中医临床”课程则涉及针灸学、中医骨伤科学、推拿学等，这些内容与中医药文化、中医传统制剂方法、中药炮制技术、对生命和疾病的认知方法、中医诊疗法、针灸等非遗代表性项目的知识体系密不可分。再如“工艺美术”专业所涵盖的漆器工艺、染织工艺、雕刻工艺、金属工艺等方向与漆艺、织绣、雕刻、金工等传统美术和传统技艺类非遗项目有着对应共通的知识领域，该专业在文化素养和创意能力等方面的培养内容，亦对相关非遗代表性项目艺术水准的提升和创新实践具有重要意义。再以研究生培养阶段的“民俗学”（含中国民间文学）学科为例，其知识体系通常包含叙事民俗学、中国神话研究、民间传说研究、民间长诗研究、说唱艺术研究、民间古籍整理等，与神话、史诗、民间传说、民间故事、民间歌谣、民间叙事、说唱文学等传统口头文学以及作为其载体的语言类非遗代表性项目在类别、内涵上也有着高度的对应关系。可见，目前高等教育中许多学科专业与非遗代表性项目在知识体系上具有对应重合关系，且在人才培养方面展现出与时代需求相契合的综合性及创新性优势。因此，依托高校学科专业体系开展非遗代表性项目的传承工作，是一条值得探索的路径。
整合高校资源构建非遗传承新模式
在实施策略方面，建议首先在非遗资源丰富且具备相应条件的高校进行试点。这些高校应依托与非遗代表性项目紧密相关的学科和专业，设立针对不同非遗项目的微专业或“传承班”，以培养本科层次的青年非遗人才。微专业或“传承班”的师资队伍应由高校相关专业教师和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共同组成，旨在培养高素质的非遗传承人和从业者。教学内容和训练体系应根据具体项目的特点、内涵以及发展需求来确定，以实现专门人才的针对性培养。招生方面，应通过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选拔适龄青年学子进入高校，完成规定学制学习并获得相应的学历和学位。在研究生教育层面，亦可依托与非遗项目相关的学科，特别是应用型人才培养的专业学位类别，组建包含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导师组”，通过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选拔学子，开展高层次的传承人培养，学业完成后授予相应的学历和学位。通过持续地探索、实践和不断完善，逐步构建起系统有效地纳入高等教育人才培养体系的非遗传承新模式。
相较于传统的家族制、师徒制非遗传承模式，高等院校在科学育才、全面育人方面展现出显著优势。现代高等教育不仅致力于培养高级专业人才和职业人员，更通过其通识教育和开放的知识体系，肩负着提升个人素养、陶冶情操、塑造健全人格以及锻炼批判性思维的崇高使命。将非遗传承融入高校学科专业教育体系，有助于全面克服传统非遗传承模式在人才培养方面的局限，培养出能够继承传统并勇于探索创新的非遗传承人和从业者，以适应新时代全面发展的需求。
在高等教育普及化的背景下，高等教育学历学位已成为评价青年人才综合素质的重要指标。基于成熟的高等学校学科专业体系，将非遗的传承纳入高等教育学历与学位培养体系的非遗传承模式，有望解决长期存在的非遗传承人普遍学历水平偏低的问题，提升传承人的文化素养和社会认可度。此举将促进更多青年人才投身非遗传承领域，这将从源头上解决传承难题，确保非遗发展所需的高素质青年传承人才的供给。
总的看来，通过持续地探索与完善，将非遗传承人的培养纳入高等教育体系，依托相关学科专业构建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新型传承体系，将显著发挥高等教育机构在学科专业与资源整合方面的优势，拓展并创新当代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传承模式，为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事业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人才培养层面的保障机制与路径。
（作者分别为：苏州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艺术学院博士生；国家级非遗项目〈苏绣〉代表性传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