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 楠
李敬泽老师是著名评论家,大家又赞他是文体家、博物学家、“考古者”。译林社从外国文学起家,最初去拜望敬泽老师,是因为外国文学出版。研讨会、发布会、朗诵会,在传统书店现场,在外国文学本土化的过程里,他以丰厚的阅读量和深远的见识,为我们推广卡尔维诺、奥兹等世界作家做出了卓越贡献。
“对我们这代读书人或者文学人来说,译林出版社当然也包括它的前身《译林》杂志,都曾经有力地塑造了我们的文学观念和视角。译林社引进的外国文学作品,为我们打开了更广阔的视野,使我们对文学的理解变得更为深刻。”在译林社30周年社庆活动上,敬泽老师说道。而他对于外国文学的理解和传达,其实也一直在启迪着我们。作为雷蒙德·卡佛作品的责编,我特别清晰地记得他在一个天色近晚的活动中,缓缓讲述卡佛作品“让很多人真正感知到自己生命中确实有一种荒凉的、令人胆寒的巨大沉默”,在文学批评充满大词术语的那时,意义和场域仿佛突然被拽回大地,让我真切感受并由此关注到作品和它的读者之间那种无言的深深的共鸣。
2015年前后,译林社决定开创并深耕原创文学,从单一翻译类出版社向综合性出版社转型,我们首先出版的国内一流作家作品,几乎都来自热爱外国文学、大量阅读外国文学甚至写过诸多精彩外国文学评论的作家,抑或原创作品本身具备了世界文学的格局与精髓。敬泽老师《青鸟故事集》、格非《望春风》《登春台》、刘亮程《捎话》《本巴》、邱华栋《空城纪》、叶兆言《璩家花园》,都是其中的品格与品质担当。敬泽老师谈过,现代以来,我们一直在世界文学背景下看待自身。世界文学在中国的意义不断发生变化,我们曾怀着庞大的饥渴去拥抱世界,后来,世界和世界文学对我们来说愈发日常了。我以为,这是世界文学与中国读者的关系,也是中国文学与它身在其中的世界文学的关系。
其中《青鸟故事集》可以说代表了译林社当时的出版愿景:在东西方之间,本土异域之间,古代现代之间,愿为青鸟使者,将人类文明文化文学优质内容引进给国内读者,同时助力具有国际视野的一流中国作家走向国际文坛。译林人要做的不再是欧洲文学、亚洲文学、美洲文学、非洲文学,而是世界文学。《青鸟故事集》是一部文学“微观史”,敬泽老师不以教科书姿态进入历史,而像青鸟般自由飞入历史的暗处,探勘真相、探索真谛,尤其观照历史细部不曾被重视、不曾被光照亮过的人和事。文学需要平民史观,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从这个角度来看,《青鸟故事集》虽已出版七年,依然是一部不断更新、不断扩容,具有强烈当下性的作品。听说敬泽老师有意添补青鸟的翅膀,我很期待看到它全新的样貌。
跟《青鸟故事集》相比,此次推出的敬泽老师新作《空山横》代表了未来的面向,这是为这个时代而书写的书,让读到它的人们不必急于自洽,而在观察世界中完成自我。可能与不可能之间、雅与俗之间、已知与未知之间、我们和他者之间……鲜有其人可以游走两极、调配平衡,而敬泽老师的行进恰到妙处。我知道法国人亲切地称呼敬泽老师“博学李”,《青鸟故事集》第一个海外版是法文版,由于“博学李”这部书翻译难度大,历经两任译者,花费数年才出版;后来《青鸟故事集》有了西班牙语版和阿拉伯文版,真正做到了从东方飞往西方,再飞回东方。
《空山横》是15篇真实的演讲和一篇想象中的结集,每一篇都值得好好琢磨,它凝结了作家的思考与凝望,更指示了我们需要的放松与旷达。它告诉我们世上看似无关的事物其实可以活泼地联系起来,从北京雨燕到鲁迅、曹雪芹,从跑步、鹅掌楸到文学。它指出人的一种姿态,i人内向的驱动力和e人外放的表达力结合,不仅青春勃发飞在“云路”,而且脚踏实地走在人的“本路”。由此意义,我也更愿意称敬泽老师为先锋性的“述者”,他不仅在现代尺度里看待一种志业,还试图在更长的文明尺度上,讲述着、创造着。
其实想说的还有很多。提笔的时候,在记忆深处还有一条围巾,一支雪茄;有一间小馆子,一场跑步;有一个斜睨而慈祥的眼神,一声嗯哼嗯哼而气定神闲的语调,一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指点山河的模样。它们淡淡地镌刻在叙述背后,构建了仿佛怀旧的场景,添上了人世间的温度与亮色。围巾雪茄跑步眼神与文学、与他的作品不相及吗?也不是,它们是鸟无论在哪里飞翔都有的那种姿态吧,也象征着《空山横》的“横”字读四声时,那颗拿得起又放得下、悲悯又自由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