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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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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恩》中乡土文化的追思

日期: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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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7版:人文周刊·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 金沙人

青年作家周荣池所著散文《父恩》,以儿子的视角审视父亲的一生,读后令人感触颇深。他写的不仅是自己的父亲,也是我们共同的父辈。不仅是“养儿方知报娘恩”的透彻领悟,而且也是“长大后我也成了你”的换位思考。其书不仅是对农村生活的深情回望,而且也是对乡土文化的无限眷恋和深思。

这部长篇散文以里下河地区为背景,将目光聚焦于父亲在南角墩一生的坚守上,将笔触着力于父亲在生产生活的日常上,说的看似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讲的貌似争强好胜的农民狡黠,实则谈的是一个朴素爽直的农民在打拼中生活,于困境中挣扎,对未来的向往。通过迁坟、失业、迟婚、守圩、闹酒、牧鸭、混穷、作乐、背影、向晚等十个片段的描写,他们对土地不离不弃的眷恋,对生活向上向善的追求,对子女成才高就的渴望,对权利不容侵犯的捍卫,对礼节唯恐不周的小心,对家庭忍辱负重的担当,对社会快速变迁的不甘跃然纸上,其中的历史背景、环境变化、社会关系犹如潜水深流,表面看波澜不惊,细细看又暗流涌动。文章通篇没说过文化,但我们可以深切地感受到文化的魅力,看到一个老农对乡土文化的坚守。

家族的血缘关系,庄邻的地缘关系,构成了乡土文化的坚实根基。长子在家族中举足轻重,但因特殊原因,父亲的长子地位过继给了二叔。因梦到祖坟淹水,父亲动议为祖上迁坟,带来了兄弟妯娌暗中猜忌,桌面上的明争暗斗,私底下的相互较劲,表面上还得和和睦睦,二叔与父亲的互不服气,完全表现在长子地位的捍卫与挑战上。尽管迁坟依计而施,事情都是父亲一手操劳,但主意却是二叔这个长子在全权定夺。读罢这一段笔者感到五味杂陈。我们不能指责二叔的霸道,不能批评妯娌的牢骚,更不能怨恨父亲多管闲事——在他的内心,家族兴旺,人人有责。尽管长子地位不在,父亲自以为担当作为的义务不能少,这就是农村家庭关系的真实写照。这也是农村能维系多年而不衰的原因。年轻人进城了,老一代衰弱了,今后农村怎么办?《父恩》给我们所有人发出了灵魂拷问。

望子成龙的教育在《父恩》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棒头出孝子,惯养忤逆儿。”这是过去乡土文化中家庭教育的常态。无论识字与否,父亲总会记得古训,以此教育儿女,其目的在于望子成龙,儿女即或今后没有大出息,但也能堂堂正正做个人。出身不由选择,在这样的家庭挨骂挨打司空见惯。父亲的威严,动辄训斥打骂,使儿子在心底早就埋下了怨恨父亲的种子。从小养成孝顺的习惯,养成读书好学的习惯,粗暴的父亲从不会像现在的父亲那样循循善诱,打骂成了唯一的教育方式,而且这种方式居然成功了。为送儿子上学,为逼儿子上进,节衣缩食,厚着脸皮求人,给老师送微不足道的菜蔬,终于让儿子进城读了大学,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在育儿这方面父亲心里是矛盾的。一方面,认为农村家乡好,故土难离,但另一方面,在心里也认为子女不能再像自己那样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应该到城里过上舒服日子,不能窝在农村一辈子。他自己可以守在穷窝一辈子,但绝不希望子女与自己一样没出息,希望他们远走高飞。正因为有了这种乡土文化,使得不少人在成功以后,还是翻建了老房子,偶尔回乡住上一阵子,体验体验慢慢远去的乡愁。故土难离,无论开枝散叶到哪里,他的根还在那“南角墩”上,这就是乡土文化的“根性”。

把枯燥的生活过出花样来,这是父亲的豁达大度。单调沉闷的农村生活年复一年,如果没有点“花头精”,日子过得就没有多少意思了。久居乡间的父亲心中的英雄是传说中的吉高。他偶尔也与儿子讲吉高的故事,把那个传侠的吉高说得活灵活现,“吉高要风光,一骗精儿光”的歇后语至今让儿子记忆犹新。那些自以为聪明讨便宜的事,实则是吃大亏的教训。即或如此,父亲也曾以“黄鼠狼偷鸡”的狡黠借口,顺便将庄上的鸡杀了下酒,也曾报复施恶于己的村民,将其十多只鸭子全部掳来,杀的杀,关的关,以解心头之恨。这些苦中作乐——当然也是恶行,何尝又不是一种无奈的人生。乡土文化犹如一枚硬币的两面,有勤劳善良的一面,也有贪婪丑恶的一面,但善是永远的正面。那些反面是摆不上台盘的,但没有反面的衬托,正面的光辉也就永远难以彰显。乡下逢年过节贴对联,村邻总是将对联错放,让不识字的邻居贴上去被人笑话。但看着红彤彤的对联,以只要红火吉祥作为借口安慰自己,掩饰自惭形秽,没点阿Q精神,一天也活不下去。正是有了这些韧劲与执著,苦难中人们才能将生活过得有滋有味,这种乐观豁达的心态,在当下脆弱的社会里,何尝不有一种积极意义的寓意与抚慰?

周荣池以儿子的视角看到一个逐渐佝偻的父亲背影,感受到父恩如山的深情,字里行间流露出对乡土文化的恋恋不舍。毋庸讳言,急剧的城市化在重塑城乡地理,昔日热闹的村庄会因年轻人各奔前程而逐渐凋敝,深度的市场化在调整人际关系,昔日温情的庄邻会因各自利益而撕下面具。一切都在变,而那些世代以土地为命的老农却心有不甘,情有不适,依然我行我素而不改初衷。城市无论多么热闹,农村还会在。市场无论怎么无情,人情还会在。这就是乡土文化的魅力之所在,也是乡土文化生命力的不屈信念。

从《父恩》中一个个娓娓道来的讲述中,我们看到了父辈对乡土文化的坚守,看到了后人对乡土文化的深情回望,更看到了文学在梳理城乡关系以及抚慰人心上所散发出来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