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冯圆芳
“旧时,紫砂壶最后的成全,是在一个叫龙窑的地方。宜兴市丁蜀镇前墅村至今还存活着一座已有600多年历史的老龙窑,黯淡无光的陶坯,在千度以上的窑火中渐渐变得通体透明,土性、气性与火性,在龙窑里得到成全。这就是龙窑,也是古陶都的肝胆。”
近日,宜兴作家徐风做客央视《百家讲坛》,伴着他的娓娓讲述,紫砂壶诞生之谜被揭开了诗意的面纱。
徐风是文坛公认的“紫砂文学圣手”。从《国壶》《布衣壶宗:顾景舟传》《花非花:紫砂艺人蒋蓉传》《一壶乾坤》《读壶记》到最新长篇《包浆》,他数十年如一日地耕耘着“紫砂”的母题。《包浆》中,他塑造了一个意外“入坑”紫砂圈的主人公形象:慵懒散淡的“我”回到妻子娘家所在的宜兴古南街,听说了几把紫砂名壶的纷纭过往,接手了岳父的毕生收藏,小说结束时,“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捐壶。
无疑,《包浆》表达了徐风对紫砂文化传承的当代思考。
“包浆”是理解这重思考的入口。徐风告诉记者,其实不是所有的紫砂壶都有包浆:“只有那些手工制作、打开‘泥门’,出水爽利、宜于茶性,被主人日复一日泡茶使用、消弭了土气火气的紫砂壶,才会诞生温润光亮的包浆。因此,包浆是一份过日子的诚意,是人的精气神,也是器物对世界的回馈,器物和人彼此和谐相处、相互对话后产生的风景。”
由此可见,包浆诞生于人与器物的亲密关系。中国人创造器物、使用器物,发展出“东方物美观”、追求“以器载道”——不要小看这个过程,在徐风看来,中国人从讨生活到懂生活、创造生活,背后有强大的文化基因在支撑和推进。然而,在今天的“紫砂热”“收藏热”中,中国人传统的器物观却失落湮灭了,人与器物的关系发生了异化。
如今走进宜兴古南街,当地朋友一定会告诉你,街巷转角一间不起眼的陋室,就是为史上最贵紫砂拍品“顾景舟制松鼠葡萄十头套组茶具”施釉的车间——从金钱而非审美、使用角度衡量紫砂壶的价值,已成为当下一些人看待紫砂的常态。徐风《包浆》中,围绕名壶,真假纷纭,名利欲望羁绊,多少壶手和收藏者因此铤而走险、迷失自我,把壶变成了“高贵的囚徒”和“伤人的利器”。
“书写紫砂这么多年来,我没有收藏一把名贵的紫砂壶。在我看来,收藏者只是物品的临时保管员,而拥有传世宝贝意味着责任和担当,在你手里,宝贝会变成一种累赘羁绊。比起据为己有,我更享受书写紫砂、欣赏紫砂的乐趣,这就是我的器物观。”徐风对记者说。
《包浆》结尾处,主人公“捐壶”的情节设计既是理想,也是现实。“南京的一位沙姓收藏家,一辈子节衣缩食,收藏了几百件紫砂壶,悉数捐给中国宜兴陶瓷博物馆,馆里还有一位谭姓企业家捐献的几百把明清老壶。在他们看来,把传世宝贝留给家人,‘独乐乐’怎比得上‘众乐乐’?把壶捐出去,人即使离开了,他的风骨也会活在那些壶中,被一代代见证。”
因此,重拾一种正确的器物观,学会欣赏紫砂大师们存贮于一方泥丸的审美、见识与气度,以壶为媒、靠近那些伟大的灵魂,才是紫砂文化传承发展的正道。
《包浆》中,徐风对紫砂壶的鉴赏极妙,形容一把好壶:“就像突然见到一个百岁寿星,再丑的脸也是好看的”“居然活了一百岁,眼睛还这么亮,气色还这么好”。在徐风眼中,一把壶有眉眼和身段,有手法和手感,能看到匠人做壶时的心情,以及留在一把壶上的精神状态。庸俗之壶有器无气,而真正的大师手作却散发着高古之气、虚静之气、浩然之气。
“传统文化对中国人的影响,是‘冷水泡茶慢慢浓’。年轻人或许喜欢咖啡美酒,但到了中年,我想他会爱上一杯香茗、一把‘能发茶之真香’的紫砂壶。”徐风说。不过,在陶瓷博物馆听讲解或欣赏当代壶手作品时,他还是常常感到遗憾,“就差那么一口气”。
什么气?“文化”之气。徐风告诉记者,紫砂壶能取得今天的艺术地位,和文人的喜爱、加持有关。顾景舟毕生勤勉学习,临终前还手不释卷,正是他以一颗文心入壶,才实现了紫砂壶由器至道的升华。上世纪90年代,顾景舟和刘海粟强强联合、巅峰相遇,更是成就了一批名壶。“所以,但凡是壶中的神品、极品,都有文化、故事、佳话作为支撑。而今天的手艺人重物质、轻精神,不重视文化,紫砂壶就会显得匠气、俗气,乃至充满火气和戾气。”
《包浆》之后,徐风将延续“器物文学”的路径,手头的系列散文《江南器物志》将从器物角度,讲述古代文人的日常生活审美实践,或可被视为文震亨《长物志》的当代余响。在中式审美“硬控”Z世代、全民“血脉觉醒”之际,徐风能否继续擦亮“器物”的包浆、打磨出中华美学精神的光亮?不妨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