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周娴 冯圆芳
“30°13'44.42"N 122°45'31.14"E”，是“里斯本丸”沉船救援点的位置，历史将永远记住这个坐标。
9月6日，纪录电影《里斯本丸沉没》在全国公映，最大限度还原1942年里斯本丸沉船事件始末，讲述中国渔民大爱义举。70岁的制片人、导演方励，在过去10年倾尽所有积蓄，对这段历史进行抢救式打捞，他搜寻到了“里斯本丸”沉船的遗骸，花巨资登报寻找幸存老兵及其后人，翻开尘封已久的历史册页。可以说，《里斯本丸沉没》已经超出电影的范畴，它将光影上升到历史的高度。
然而，这部豆瓣评分高达9.2分、猫眼评分9.6分，位列今年院线电影口碑第一的影片，票房却令人遗憾，截至9月12日21:00，票房仅有503万元。很多观众表示，这样一部优秀的影片，不该在影院“沉没”。
10年跋涉
终于“抢”到历史
“本片完全基于历史事实”，正片开始前，银幕上一行文字力重千钧。
历史在这里重新“发声”：1942年10月2日，日军征用“里斯本丸”号客货船押运1800多名英军战俘从香港返回日本，途经舟山东极海域被美军鱼雷击中，800多名英军战俘葬身海底。危急关头，善良的中国渔民冒着枪林弹雨一次次冲向大海，最终救起了384名英国战俘。
拍摄《里斯本丸沉没》是一场历经10年的跋涉：2014年，在东极岛和韩寒一起拍摄《后会无期》时，方励首次听说里斯本丸沉船事件；2016年，方励带领团队定位沉船位置，得到沉船水下三维形态；2018年，方励奔赴世界各地访问英军战俘及其后人；2019年，再次奔赴舟山采访唯一幸存渔民林阿根……10年间，方励和摄制团队跨越重洋，远赴英国、加拿大、美国、日本，遍访亲历者及后代，搜集整理了无数珍贵的历史资料，通过130余位采访对象的讲述，逐渐拼凑出了历史的真相。
南京大学新传院副教授庄永志连刷两场，“导演像考古者，也像调查记者，他搜寻沉船遗迹、确认里斯本丸残骸、在国外花巨资登报寻找幸存老兵及其后人，到英国档案馆搜寻回忆录、录音、信件、照片，到日本采访战争研究者和船长后人，到美国采访鲈鱼号潜艇机械师的后人，到中国舟山探寻获救英军藏身的石缝，用动画还原沉船前后的惨剧……他一步步走向历史深处，进行了抢救式打捞。”
“这是一部不可替代的电影。”江苏省电影家协会常务副主席郭晓伟说。二战时期的这段历史几乎被淹没于汪洋大海。导演方励带领团队，将这份特殊的“调查报告”以电影的形式展现出来，实现了一场迟到的祭奠。郭晓伟认为，历史无法逆转，但不该被忘却。这部片子的社会价值、历史价值远远高于商业价值，值得被更多人知道。
凝聚文明共识
一堂最好的“历史课”
2015年，国家主席习近平访问英国时提到里斯本丸沉船及救援事件，强调中英两国人民在战火中结下的情谊永不褪色；2022年，习近平复信里斯本丸幸存者家属，鼓励其继续积极致力于中英友好。至此，“里斯本丸”已经成为一个文明的符号，一个吸引后人不断折返的历史坐标。
变卖三套房产，欠债3000万元，为素昧平生的里斯本丸打光最后一颗子弹，这么做到底值不值？放在历史的天平上衡量，方励觉得太值了：“三生有幸，在幸存者去世之前抢救到人证和物证，完成了对2000多个家庭的承诺。”影片在伦敦点映，幸存者家属流着眼泪激动地说：“我想代表我的哥哥说几句，他就在里斯本丸上，在货舱里指挥泵水，感谢善良的中国渔民们，我哥哥活下来了，我要把中国人的善意告诉所有人。”
历史终有回音，善意唤起回响。“这部电影像是中国版的《敦刻尔克》，看着那紧张得令人心跳加速的灾难与营救，就像一脚踏入人性的大型试验场。在里斯本丸被击中后的25个小时里，英国人、日本人、美国人、中国人轮番登场，自救、迫害与营救同时发生。战争的残酷、荒诞与悲剧背后，人性仍在熠熠发光。观影全程，我直面着极致的善与恶，也拓宽了对生命意义的认知。”知名影视自媒体人徐熠对记者说。
在南京师范大学新传院副教授陈晓看来，《里斯本丸沉没》的叙事客观克制，它让宏大主题与个体叙事交叉印证，呈现出各方声音，把历史原原本本地还原给后人，把判断权利交给观众，“这是一部渴望与当代观众进行对话的电影”。
如何看待历史关头的人性抉择？面对文明浩劫，不同民族如何共筑“诺亚方舟”？当看到那些年轻的黑白照被苍老的孩子们捧在手中时，毕业于南京大学历史系的刘晓萌泪涌不止。她说，这部纪录电影让更多人了解并正视这段历史，那些被埋藏多年的故事从多个视角展现了战争带给普通人的伤痛，它告诉我们，当我们漠视“远方的哭声”，也许有一天我们的哭泣也将无人倾听。
除了铭记历史、珍爱和平，《里斯本丸沉没》还凝聚起关于“善”的文明共识。影片拍摄时唯一在世的舟山救人渔民林阿根，面对镜头，沉默而宁静，嘴角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这一幕，以动人的个体具象，折射了“中国形象”——中华民族曾以大义与大爱，改变了历史的轨迹，扩散了人性的光芒。
叫好却不叫座
好电影该如何被“看见”
《里斯本丸沉没》好评如潮，但叫好却并不叫座，原因何在？
南京观众贺先生认为，除了影片排片少、场次安排不够合理，更重要的还是观众的观影热情不高。“我在购票时，发现附近最繁华的华采天地压根没有排片，只好去了一个冷门影院。不过观影时还是稍感欣慰：没遇上传说中的一人‘包场’，但19:00的黄金档只卖出了9张票。”贺先生忍不住感慨：市场需要好电影，好电影也需要越来越成熟的观众，他们不仅能欣赏“好看”的娱乐片、科幻大片等，也能欣赏严肃的、引发思考的人文影片。
在南京师范大学新传院副教授王少磊看来，影片口碑票房的分化，是电影市场的常态，既要以平常心、拉长时间维度去看待这种“失衡”，也不能以票房论英雄。“像《里斯本丸沉没》这样优秀的纪录电影不会因票房而‘沉没’，许多先例都印证了这一点：大卫·林奇执导的《穆赫兰道》，周星驰主演的《大话西游》，无不经历了票房惨败，却成为后来影史上的经典。”立足人的全面发展和电影产业的良性循环，王少磊认为观众的“成长”十分重要。“我们要警惕‘娱乐至死’对严肃思考能力的破坏，警惕‘短平快’对沉重历史的消解，警惕电影‘劣币’对‘良币’的驱逐。”
“这便是优秀电影人奔跑接力的意义所在。”徐州市电影协会会长宋军认为，电影对社会发展、文明进步的贡献，不能简单用票房来衡量，电影要承担社会责任，不能简单地重复观众熟悉的模式，从这一点来说，方励导演值得敬佩。在宋军看来，现阶段，纪录电影尚未形成成熟的产业链，影片宣发、评价机制等方面仍待完善，需要更多政策和基金的支持，更多有情怀有理想的导演去开拓，也需要观众的不断成长和更多媒体的关注和推介。
“好牛的片子，看完大家都在哭……”看完《里斯本丸沉没》，徐熠这么概括这部影片的意义：“它将人类可贵的情感镌刻于光影，让灵魂的波浪拍打海岸，愿所有的善意都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