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包闻军 盛峥
这是“天翻地覆慨而慷”的巨变——
1994年，根据中央第三次西藏工作座谈会部署和江苏省委省政府决定，苏州市对口支援拉萨市林周县。30年来，苏州市始终把对口援藏作为重大政治任务和光荣使命，累计投入18.56亿元援藏资金，实施产业、民生援藏项目145个，持续深化产业援藏、民生援藏、人才智力援藏、“组团式”援藏、交往交流交融，“人间天堂”携手“雪域沃土”，书写不平凡的奋进答卷。
这是“万水千山只等闲”的豪迈——
30年间，苏州156位干部人才进藏工作，他们一茬接一茬，前赴后继、踏遍青山，坚定“缺氧不缺精神、艰苦不怕吃苦、海拔高境界更高”的精神，倾力倾智倾心，在古老的澎波大地留下深刻足迹。
在苏州对口支援西藏30周年之际，让我们循着这些足迹，去见证这片雪域沃土的沧桑巨变，去感受“苏州林周两地情，雪域江南一家亲”的深情厚谊。
（一）“家乡成了梦中的‘格桑塘’”
林周县城北部，群山环绕的格桑塘现代农牧产业示范园里，一排排绿色屋顶的现代化养殖车间格外醒目。成群的牦牛在蓝天白云下，悠然地享受着“日光浴”。
“这里目前集中养殖着4000多头牦牛和400多头奶牛。”厂区负责人索朗平措介绍，眼前的这批牦牛，正在进行短期育肥。
林周，是拉萨的“粮仓”和牧业大县，有着上千年的牦牛养殖史，但一直以来都是“人放天养”。为了让这一特色养殖规模化、产业化，成为当地的产业“新引擎”，2017年，江苏省决定投资1.5亿元，对口援建格桑塘现代农牧产业示范园，成为江苏最大的单体援藏项目。
“在高寒缺氧地区搞规模化养殖，难度比想象中大太多！”第十批苏州援藏工作组组长、拉萨市林周县委常务副书记肖军感慨，即使是本土畜禽养殖，也面临不小的挑战。
2022年第十批援藏干部刚到林周时，曾向甘旦曲果镇朗当村帕亚组农牧民捐赠了100多只藏鸡，但没过多久，这些鸡因为气候原因全都死了。更加令人痛心的是，格桑塘当年还死了700多头新生牛犊。
“决不能打退堂鼓”。苏州工作组迅速找准问题“对症下药”，依靠人才和技术，探索更加科学的养殖体系。
来到车间，示范园员工强久正在忙活。他告诉记者，基地采用自己研制的燕麦草、发酵饲料等为牛增肥。“要根据具体的生长和健康状况及时调整，一点马虎不得。”
28岁的强久是松盘乡伟色村人，他的家离示范园仅5分钟车程。2019年，从西藏职业技术学院畜牧兽医专业毕业后，专业对口的强久顺利在家门口就业。而后，同为大学同学的妻子白玛措姆也来到这里工作。
“园里一半以上的员工都是西藏本地大学生，剩下的基本是周边乡村的农牧民。”索朗平措介绍，在援藏干部的帮助下，去年，林周还专门建起了牦牛产业研发和服务中心、综合检测中心，为了提升技术和管理水平，还遴选一批大学生到苏州学习。
苏州援藏干部、林周县净土产业投资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吕汝弘介绍，通过精心选育良种、科学配比饲料等手段，初生牛犊的死淘率不仅大大降低，牦牛养殖周期也被缩短至3至4年。这个占地547亩，集饲草种植、牦牛繁育、科学养殖、精深加工、冷链物流、终端销售于一体的全产业链综合性农牧示范园区，去年至今已外销牦牛肉产品250多万元。
格桑塘，藏语意为“一片幸福美丽、平坦宽阔的地方”。这片土地因产业导入，正变得越来越富饶。
“家乡真正成了梦中的‘格桑塘’！”强久欣慰地告诉记者，现在，夫妻俩在家门口每年就能赚到十多万元，他们和父母住在一起，有两个孩子，上学、看病、养老都很方便。
（二）“林周的人气越来越旺了”
八月的林周，风景如画。从拉萨城区溯拉萨河而上，道路旁绿油油的青稞地和金灿灿的油菜花，引人入胜。一路上不时“冒”出的树林里，散落着的大大小小各式帐篷，引起记者的注意。
“这是市民和游客自驾到林周‘过林卡’。”苏州援藏干部、林周县文旅局副局长邵伟解释，“过林卡”是西藏民众开展郊游、野餐的传统休闲活动。林周树林资源丰厚、水系环绕，近年在拉萨市民“过林卡”目的地中逐渐火热。
人气越来越旺，除了林周的好生态，更得益于援藏资金的持续输入，文旅休闲配套不断完善。林周北部唐古乡的蝶变，就是印证。
作为林周最高最远的乡镇，唐古乡平均海拔4200米，这里有高原草地、雪山、河流等景观，热振国家森林公园里，生存着黑颈鹤、白唇鹿等大量的珍稀野生动物，22万株千年古刺柏遍布其中，藏传佛教重要寺院热振寺更是坐落于此。
“尽管文旅资源很丰厚，但此前交通不便、配套不足，少有游客到我们这儿来。”唐古乡党委副书记、乡长土多格列坦言，以前，从林周县城到唐古只有走土路，至少要三个半小时车程。2019年561国道的开通，把路程压缩到一个半小时。
路通了，机遇来了，工作组迅速行动起来。2016年，苏州援藏干部就先争取近1亿元资金，对唐古乡村容村貌进行整治，让热振片区的旅游基础设施得到完善。2021年，又投资2000多万元建起了唐古旅游服务中心。眼下，服务中心二期也进入施工收尾阶段，即将投用。随着配套持续优化，这个偏远高原山乡，逐渐融入“拉北环线”精品旅游线路，并成为一个热点。
走进唐古旅游服务中心的平措康桑唐古度假酒店，装修风格轻奢现代，环境清新整洁，客房推开窗户就是连绵的青山，令人心旷神怡。“我们实现了林周境内精品酒店‘零’的突破。”店长嘉措很自豪，酒店现有30个房间，周末节假日基本客满，一房难求。
除了产业援藏、民生援藏，2003年，苏州还首创乡镇结对帮扶机制，选择财力较好的镇区结对帮扶林周10个乡镇。太仓城厢镇牵手唐古乡，在办公环境提升、民生事业改善上持续给予支持。
“在‘组团式’援藏助力下，唐古的面貌发生巨大变化，乡村活力也更强了。”土多格列说，现在全乡年平均旅游人次超过3万，人气还在持续增长，乡里正依托三产带动一产，为农牧民的高海拔藏药打开销路，最近还在筹划直播带货。
多彩林周，不仅有雪山白、生态绿，还有初心红。
始建于1966年的林周农场，原隶属于西藏军区生产建设师，由当时的进藏干部和知青所设计。2017年，援藏工作组决定启动对林周农场旧址修复及周边改造，总投资 3000万元，将这一红色遗迹恢复起来。
走进农场，但见数排整齐的窑洞掩映在挺拔的白杨树中。在雪白墙壁的映衬下，拱形门上的红色五角星十分耀眼。如今，这里已成为林周县党员党性教育基地、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基地。
记者到达时，恰巧遇见林周县团委组织的青少年夏令营，孩子们打量着窑洞里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装扮，既好奇又激动。“来这里忆苦思甜。”10岁女生央金普赤说。
将最美的景观串起来，把优质的资源带出去，让民族团结的精神代代传承下去，在苏州援藏工作组的持续努力下，林周农文旅愈发丰富和精彩。“从南到北，全域旅游新发展格局越来越大，欢迎朋友们来打卡！”邵伟说。
（三）“把最好的医疗技术留下来”
55岁的拉巴卓玛最近眼睛看东西模糊，在林周县人民医院的眼科诊室里，来自昆山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眼科医生黄菁仔细为她做着检查。
“您看不清多久了？用药了吗？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黄菁耐心询问，一旁的藏族医生米玛潘多一边做着翻译，一边详细地记录。
黄菁的到来，打破了林周没有固定眼科医生的历史。先进设备的引入，也让林周县人民医院成为拉萨唯一一家可以开展白内障超声乳化手术的县区医院。
“藏区紫外线强烈，当地老人患眼疾的较多，白内障比例较高。”黄菁告诉记者，去年来到林周后，她就带着科室下乡为65岁以上老人筛查眼疾病。诊室一侧，一本随访登记簿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随访信息。
援藏30年，苏州不仅把最好的医疗设备搬来，从2007年开始，还定期选派一批优秀名医专家，到林周县人民医院支医。
走进林周县人民医院的5G远程诊疗室，苏州市第十七批援藏医疗队队长程家乐正在指导林周县人民医院放射科医师旦增格桑操作设备。
2022年11月，林周—苏州市立医院CT远程诊断系统正式上线，这套系统通过5G远程控制系统，可以对CT图像远程读片，实现了医疗资源远程共享，让就诊群众直接享受到苏州优质的医疗服务。
“刚开始操作经验少，有些地方会漏诊，有了5G远程诊疗辅助，老师们可以直接指导，手把手教我们操作，很方便。”旦增格桑说。
除了坐诊看病、手术，开展义诊、科普公益，苏州第十七批援藏医疗队程家乐、余玲、王可天、王俊锋、黄菁五位医生还各自带了一个林周徒弟，工作每天都安排得很满。
“不仅争分夺秒为林周老百姓治病，还要把最好的医疗技术留下来。”程家乐说。
从建设医院到捐赠医疗设备，从治病救人到传授医术，一批批援藏医生舍小家为大家，把一支“带不走”的医疗队留在了雪域，也把大爱写在高原。
余玲和黄菁是队中的两位妈妈，来援藏时，余玲的儿子10岁，正是贪玩的年纪；黄菁的儿子12岁，女儿只有两岁。
“想他们吗？”记者问。
“不想，每天可以视频，况且一年半很快就过去了。”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但我们分明看到，她们明亮的眼睛里闪过泪花。
（四）“让路通向幸福，通往梦想”
援藏30年，路是见证。
在林周县城，苏州路、太湖路两条中心干道，诉说着两地的深厚情谊。漫步在苏州路上，两旁粗壮的高原柳随风摇曳，路上车水马龙，商铺生意繁忙。
1995年，苏州市第一批援藏干部来到林周县时，没有电，没有水，没有住房，县城里更难找到一条像样的路。从1999年林周县第一条柏油路——苏州路落成开始，一批批苏州援藏干部接力，带来一个个民生建设项目，让林周的城乡变了模样。
“援藏30年，林周的公共基础设施配套越来越完善，但最后一公里、最后一米的‘细枝末节’如何突破？”肖军仍记得，2022年8月的一个深夜，县里接到上级疫情防控的指令，他和一批干部连夜下村查看情况，大家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中摸黑前行，回来后，半截裤子上都是牛粪和泥水。
“2023年，我们推动的春堆乡春堆村、松盘乡白定村、旁多乡达龙村3个‘美丽乡村·幸福家园’项目陆续竣工。”苏州援藏干部、林周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李旭介绍，作为林周县首批大规模农村人居环境整治项目，3个项目共投入援藏资金7750万元，使572户农牧民受益。
工作组还通过项目实施，总计硬化道路10.4万平方米，保障了“幸福路”进村入户。“彻底改变了‘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的状况，解决了大家最迫切需求。”当地群众多吉说。
路承载幸福，更承载希望。每一批苏州援藏干部们到达林周后，除了修桥筑路，都将教育放在重要位置，竭尽所能为孩子们拓宽通往知识和梦想的“路”。
前不久，2024年内地西藏班的成绩出炉，林周县苏州小学一共14人考取，学校成为全拉萨县区小学第一名。“这也是我们最好的成绩！”校长次仁扎西难掩兴奋。
走进这座苏州援建的第一所小学，绿树掩映中，一排排崭新的教学楼，红绿相间的塑胶操场，现代化的教室、实验室、图书室……完全按照“苏州标准”建造。
次仁扎西介绍，除了把校园建好，援藏工作组更看重教学质量的提升。每年不仅安排协调教师到苏州跟岗实习，还把苏州的专家、教师请到林周固定开展为期一周的教学指导，平日里更是不断强化线上教学互动。“把苏式教育方法和理念带过来，促进孩子们的全面发展。”
一路情牵，一路温暖。“30年间，苏州实施的145个援藏项目当中，最多的就是文化教育项目，达到32个。”苏州援藏干部、林周县发改委副主任周湘霆介绍，目前，强嘎乡中心小学新的教学楼正在紧张建设中，建成投用后，强嘎乡、松盘乡、春堆乡三乡小学高年级将实现集团化集中办学。“集中优势资源和师资，打造出第二所苏州品牌的优质小学。”
（五）“携手奔赴现代化新征程”
西藏保利久联民爆器材发展有限公司去年落户林周，面对没有办公楼、没有员工宿舍的困难，林周县立马协调，企业很快入驻鹏博健康产业园。
“大到注册落户，小到水电问题，全部帮我们联系解决，直接拎包入住。”总工程师王云兵记忆犹新。
2014年，借鉴苏州产业园建设经验，林周成立鹏博健康产业园，将这里打造成全县特色产业中小企业孵化基地；2017年，又投资近2400万元，完善园内配套基础设施建设。随着一批企业进驻，这里成了全县经济发展的重要载体。
“园子建起来不容易，引来产业项目更不容易。要千方百计服务好企业，让他们安心发展。”林周县经济和信息化局工作人员马百顺说，援藏工作组每年都会组织大家前往苏州学习，特别在企业服务方面，他们从苏州学到“一企一策”的个性化服务模式，十分受用。
从“输血”到“造血”，从引项目到传经验，这样的转变，伴随着社会主义现代化新林周建设新征程的开启，愈发关键。2018年，林周县顺利实现脱贫摘帽，2021年与全国一道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未来，靠什么取得更多的发展成绩？
到林周农场，我们找到答案——苏州援藏工作回顾展馆内，“‘苏’写在雪域沃土的答卷”主题展刚刚向公众开放。这里展示着苏州援藏干部口述实录、苏州援藏项目回顾、苏州援藏大事记等，三年又三年，一段段影像、一张张图片、一行行文字、一个个闪亮的名字，深刻诠释了“进藏为什么、在藏干什么、离藏留什么？”的思考和追求。
“一批批苏州援藏干部，把苏州‘三大法宝’的精气神带了过去，不懈奋斗、自我加压、敢于争先，激励着大家接好棒、站好岗。”第十批苏州援藏干部，林周县委常委、副县长陈佳钧感慨，精神力量，就是两地干部群众携手奔赴现代化新征程的最大信心和底气。
在拉萨经开区采访时，当地藏族干部这样回忆和评价苏州援藏干部：他们是“一面旗”，面对高寒缺氧的艰苦环境，无时无刻不在展现扎实的工作作风；他们是“一座桥”，竭尽自身所能，拉近高原与内地的联系；他们是“一个兵”，不是打短工的“麦客”，把自己当作主人翁，来了就扎根这里。
“能和全国先进地区苏州结缘，是林周的福气！有苏州兄弟的持续支援，是林周人民的福气！”林周县人大常委会主任格旦次仁动情地说。
高山不语，雪域“换了人间”。30年来，林周县地区生产总值从5563.71万元增长到24.21亿元，增长了43.5倍；公共财政预算收入从90.2万元增长到4.64亿元，增长了514倍；农牧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862元增长到22049元，增长了25.6倍。
数字的背后，是林周人民的一张张笑脸，宛如高原上盛放的格桑花，光彩绚丽。
8月18日至19日，苏州市政府代表团再次来到林周，一批智力援藏、就业援藏、消费援藏的新项目顺利签约。新征程上，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美丽的格桑花一定会更加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