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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成为邓老师

日期: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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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9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 刘少勤

十八岁前,我囫囵儿在山村生活。炎炎夏日,没有空调,少有电风扇,风是我好朋友。风不需要赞美和感谢,从稻花香里来,向着桃李芬芳去。那年夏天,我的启蒙老师邓老师,也如风一般远去。如今,我从事教育工作,也成为传递温暖、播撒种子的风。风来风往中,我时常想起我的老师们,特别是邓老师。

我七岁多上小学。那时上学,奇怪得不可思议。学生年龄大小不一,有正常入学的,有留级老生,有辍学又重新入学的,还有从二年级降级的。我是班上的小不点,操场站队时我一直是“排头兵”。学校不配备课桌椅,我自带的课桌和凳子是仨哥哥淘汰下来的,他们打小就身材高大,当时请木匠师傅加工就是大一号的,规格跟瘦小的我完全不匹配。

入学座位按各自课桌椅高低来排列。我带的桌凳高脚长腿,自然被排在最后一排。上课时,袖珍型的我端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就像一只顽皮小猴骑在高高树杈上。因居高临下,上课时有谁嘎嘣一声偷吃一颗蚕豆,或将鼻涕偷抹在同学衣服上,都尽收眼底。45分钟里,我大多是在“看戏”,开学几个星期了,我会背的课文,一直停留在“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前太阳升”那句。

终于有一天,邓老师调整座位,我被调到最前正中位置,在老师眼皮底下,我也终于开始了真正的学习,不久当上组长,不久后的不久还当上了学习委员。有个星期天去供销社买盐,正好邓老师在跟村干部们聊天,出门时听到有人提我父亲的名字。“这小家伙是读书的好料,字写得像板刻的!”邓老师的声音从身后响亮传来。这句似无心实有意的表扬,让我足足骄傲了几十年,它照亮了一个农村懵懂少年的前程。

家访,那时多是对好学生的一种奖励。我眼巴巴地盼着老师们来家访。一年级结束了,没来。二年级第一学期过去一半多了,还是没来。

寒假前到学校领成绩单,邓老师将我拉到一旁,说张校长晚上要去家访。我撒腿就奔回家兴奋报告。父亲抡起扫帚,打谷场上尘土飞扬。母亲喝住父亲:“不扫了,快去抓鸡!”竹林里鸡飞狗叫时,有人喊我,是邓老师!我们没逮着鸡,空手跑出竹林。邓老师递给母亲一只土布包,里面有一刀猪肉,一瓶酒,还有几块豆腐。他急匆匆离开了,说待会儿陪校长他们一块过来。

傍晚五点光景,家访队伍来了。张校长给我发了奖状,摸了我的脑袋。被校长抚摸脑袋,是多么激动愉悦啊!若干年后,直至现在,我也喜欢轻抚孩子们的小脑袋。冬天天黑得早,父亲在堂屋里点了两盏煤油灯,桌底下架着炭火,张校长脱下袄子,灰色毛线衣有几个洞洞。父亲请来曾是新四军干部的大伯父陪客,他和母亲在厨房里忙活。

晚饭时,一桌子菜,张校长他们没吃什么,倒是给我夹了不少肉。离开时,张校长和邓老师他们,每人递给母亲两块钱,说是晚饭钱。两块钱,差不多可以称3斤猪肉了。母亲急得涨红了脸,张校长说是规定,大伯父见过大世面,他紧紧握着张校长的手,好久才松开。

二年级结束后,邓老师又开始接手教新一年级。我少不更事,从未主动找过邓老师。小学毕业,我即将到镇上初中读书,才想起向邓老师告别。“你的语文不用担心,但数学不能跛腿,爱才有动力。”原来,他对我的成绩一直关注,数学成绩忽上忽下确是我的心病。

初二那年暑假,我跟着姐夫学做小买卖,就是将外地水乡的小鱼干贩卖到我们那山旮旯。那天中午,我挑着两袋鱼干,误打误撞地跑到邓老师的庄子,竟然还在他家门口扯着公鸭嗓子叫卖。邓老师老了瘦了,脸色不好看。他问起我的情况,我一一汇报。“男孩要吃苦锻炼,但不要误了学习正事。”他叮嘱我要有志向,将来当名好老师。临别,邓老师递我一顶草帽,让我挡挡烈日。在他家门口拐弯处,我回头招手,邓老师的手动了动,但没举起来。

不久,噩耗传来,邓老师走了。

“爱才有动力”“男孩要吃苦锻炼,但不要误了学习正事”“将来当名好老师”,几十年来,邓老师的话常常在耳边回响。先生之风,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