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冯圆芳
2012年，南京作家申赋渔踏上另一大陆的遥远国度。赴法前夕，母亲从家门口桑树底下挖出一抔泥土，让他带往巴黎。父亲告诉他，在泰兴申村，这抔土有专门的名字，叫作“息泥”。
这“息泥”一如大禹治水所凭的息壤，在申赋渔漫长的旅法时光中，不断膨胀为他所扎根和思索的中华民族文化母体。近日，申赋渔返宁度夏。中国历史文化的宝贵价值在哪里？“我”与世界如何相处？不同肤色和文明之间怎样跨越隔阂相互理解？在中法建交60周年和巴黎奥运会举办之际，他的讲述成为理解这些话题的一个视点。
以巴黎为镜
照见东方大国的面孔
一杯中国茶旁，围坐着三个身处不同文化背景的中国人：申赋渔，记者，和从日本归国探亲的读者刘鹏。
在日本，刘鹏读到申赋渔《匠人》一书，祖籍大连的他感到久违的亲切。他把日本读者的评论翻译成汉语发给申赋渔，还回国实地探访了泰兴申村，“打卡”书中匠人们生活过的地方。和仰慕已久的作家见面，刘鹏很是激动：“我们身处不同的国度，但只要是中国人，就生活在‘想象共同体’之中。”
为了理解这个共同体，12年前，申赋渔纠结良久，决定去往巴黎。
当时，《匠人》热销给申赋渔带来一定收入，也让他认识到中国故事本身的魅力。同时他正处于痛苦的创作瓶颈期。他发现，自己看待事物总是带着条条框框。“我觉得只有离开中国，才能更好地理解中国。”
为什么是巴黎？对这座城市，海明威有过著名的概括：“如果你年轻时有幸住在巴黎，那么无论你走到哪里，它都会伴随你度过余生，因为巴黎是一个流动的盛宴。”同样，在申赋渔的想象中，巴黎是风暴的中心：“在风暴之中，你往往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为了支撑在异国的创作生活，申赋渔忍痛卖掉了南京的一套房，换回的是创作上的巨大收获。2012年至今，他出版了七本书，除一部讲述巴黎封城生活的《寂静的巴黎》，其余几部均为中国历史文化题材。在豆瓣上，这些作品评分最高的达8.5分，最低的也有7.2分。
打开创作的新天地，与巴黎提供的舞台密切相关。“西方的文化中心在欧洲，欧洲的文化中心在法国，而法国的文化中心在巴黎。”申赋渔对记者说。作为举世闻名的文化、艺术和时尚之都，巴黎所沉淀的古老文明精粹和它汇聚的多元文化，让这位从世界文学之都出发、携五千年泱泱文明而来的中国人，获得了一种“平视世界”的视角，和“置身世界看中国”的可能。
以巴黎为“世界之镜”，东方大国的古老面孔反而愈加清晰。“我一直在想，中华文化最宝贵的价值是什么？在我看来是儒释道的结合：道家教会我们看待宇宙万物，儒家教会我们处理社会关系，佛家帮助塑造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带领我们向内心深处无限探索，儒释道构成中国哲学的几个不同面向。”申赋渔补充说，“如果追溯儒释道的起源，会发现它们汇合于同一条河流之中，也就是‘上古三大奇书’之一《山海经》。”
关怀人类文明
搭建中国神话“宇宙”
旅法岁月里，申赋渔坚持通过文字和汉语读者保持连接。他的公众号“赋渔的文字”就像是一扇窗，让中国与世界彼此观照。
2020年秋，申赋渔宅在家里写作，他笔下“寂静的巴黎”成为展示人性和命运的广阔舞台：苏格兰人詹姆斯与远在爱丁堡的初恋女友重新相爱，远程办理结婚手续，还立下新的遗嘱；公寓里每天响起的钢琴声为人们驱散阴霾，不同国家的房客互赠马拉美的诗歌，表达对生活的祝愿；“我”在当地的朋友雅克是个“中国迷”，喜欢孔子老子，还迷上了“道”，他曾在空难中失去一条腿，却不改乐观积极的天性……大洋彼岸，中国读者们为“遗嘱里的爱情”落泪，也一起思考人类文明的走向——
是相互理解还是彼此撕裂？要战争还是要和平？申赋渔提出的这些问题，看似宏大，却和巴黎的日常息息相关。旅法十余年间，申赋渔一直把对人类文明的终极关怀向不同方向发散——在“中国人的历史”三部曲中他写诸神、写春秋、写战国，思考中国人的“来路”；在《逝者如渡渡》中，他回溯百年来灭绝或走向灭绝的动物故事，叩问人类的“明天”。而诸多思考向内辐辏抵达的原点，则是“我”和世界的关系。
去年秋季，申赋渔出版了散文集《一只山雀总会懂另一只山雀》，这部作品是他2021年回到国内，在南京禄口村居中写下的一部“自我之书”。他说“山雀”是人的隐喻：“我们每一个人都渴望高山流水遇知音，但真正能够理解自己、安顿自己的，仍然只有自己。”
回到土地，感受大地的心跳和呼吸，从中收获粮食、瓜果以及平静；回到自然，操心猫、鱼、树、鸟，聆听鸟类叫声中蕴藏的生命戏剧；回到人间，和乡土大地上的无名者相遇——独居女人、辞掉体面工作的送货司机、传来噩耗的童年小伙伴……申赋渔诚实地记录着，自己对生活、对“活法”的体会。
申赋渔透露，目前他正在创作一部长篇小说，将以《山海经》为母本，搭建一个谱系完整的中国神话“宇宙”。“神话里蕴藏着中华民族的精神基因，同样面对水害，中国神话讲鲧禹治水、精卫填海，西方神话讲诺亚方舟，文化的差异性一下子体现出来。”申赋渔说，“神话同时还是创作的富矿，西方文学艺术每每回到古希腊罗马，回到神话传说和《荷马史诗》《埃涅阿斯纪》中找寻灵感，从而创造出像雷神、海王这样的超级英雄形象。相比之下，中国的神话传说虽然璀璨奇诡，却更像散落的珍珠——诸神的谱系如何？作为神山的昆仑山，它包含的22座山分别是什么功能？”
申赋渔笑言，他没打算写一部神话学研究著作，而是想向《荷马史诗》《指环王》致敬，乘着神话文学的翅膀，把中国文化带到宽广的世界去。
70后勇敢“走出去”
平视世界，以艺通心
近年来，申赋渔名气日隆，每次回国都会被读者“追”着走，他的最近一次“出圈”，是演员张颂文在抖音上朗读《一个一个人》节选。今年4月，张颂文蜡像入驻北京杜莎夫人蜡像馆，手中“捧阅”的，正是申赋渔的这本书。
“我和张颂文并不直接认识，但文学令我们心意相通。”
以艺通心，更易沟通世界，在巴黎更是如此。申赋渔感叹，巴黎文艺氛围之浓郁，简直不可思议：街头、火车站、地铁上有各式各样的音乐表演，每个夜晚剧院门口都会排起长队。巴黎可能还是全世界美术馆最多的城市，他们对文学和写作的热爱更是无与伦比——索邦大学的一位教授开玩笑说，“每个法国人的抽屉里都有一部未出版的手稿”。
主动地站上西方世界的舞台，代表更强大更自信的中国与世界再对话，70后申赋渔在巴黎收获了更多“走出去”的机遇。法国朋友菲利克斯读了他的《匠人》感到很喜欢，把译稿交给法国排名前三的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首批印数1.2万册。法文版的成功很快带动美国、韩国、日本等国的版权输入。他还应日内瓦大学邀请赴瑞士做讲座，他的作品也成为该校汉学系研究生的课程教材。
眼下，巴黎奥运会激战正酣，今年又恰逢中法建交60周年，法国文化有怎样的特点？法国性格中有哪些特别之处？
申赋渔笑道，法国文化和性格在本届巴黎奥运会上展露无疑：“开幕式几乎是法国历史文化的大秀场，体现了法国人骨子里的文化自信；办赛过程中的一些差错，显示了法国人性格里的自由散漫和松弛感。”在他看来，如今的中国足以“平视世界”，跨文化交流不妨持有一颗平常心、一份平等的姿态，不过度热情也不冷漠无情，不仰视也不俯视，而是真诚真实地展示自我、表达友谊。
申赋渔笑道，法国文化和性格在本届巴黎奥运会上展露无遗：“开幕式几乎是法国历史文化的大秀场，体现了法国人骨子里的文化自信；办赛过程中的一些差错，显示了法国人性格里的自由散漫和松弛感。”在他看来，如今的中国足以“平视世界”，跨文化交流不妨持有一颗平常心、一份平等的姿态，不过度热情也不冷漠无情，不仰视也不俯视，而是真诚真实地展示自我、表达友谊。
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归来。来法国之前，南京篆刻家孙少斌送给申赋渔一幅篆书作品，写的是李白的“谁家玉笛暗飞声”，来法国愈久，这句诗就愈勾起他的思乡之情。好在，申赋渔一直记得赴法的“初心”。他笑着告诉记者，他最想成为中法友好交流的信使——就像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青鸟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