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万勇
蝉是夏天的使者,也曾是童年的欢乐。
蝉叫意味着高温,越是闷热它聒噪得越欢。夏日午后,我和小伙伴找来一根长竹竿,顶端绑上铁丝圈,圈上套只塑料袋,听到蝉鸣,寻声跑到蝉栖息的树下,找到目标后慢慢伸出工具,随后猛扑上去,蝉就进了袋中。对栖息得比较低的蝉,就直接用手将其捉住。
蝉的外壳“蝉蜕”(我们叫“知了壳”)具有药用价值,镇上专门有单位收购。我和小伙伴们常去捡知了壳卖钱。听年长者说,蝉一般在夜间钻出泥土,爬到树上,抓紧树皮,然后蜕皮羽化。暑假清晨,我们早早起床,见树上、墙上多出许多知了壳,一会儿工夫就有较大收获。有些知了壳紧扒树上,需用点力气才能取下来。
夏夜纳凉,父亲给我们讲述了他亲眼目睹的“金蝉脱壳”过程。蝉蛹背上出现一条裂缝,蜕皮开始,头先出来,紧接着露出绿色的身体、褶皱的翅膀,停留片刻使翅膀变硬、颜色变深,开始起飞,金蝉于是变成知了。父亲说,虽然知了仅能存活一个夏天甚至更短时间,但幼虫时却在泥土中生活10多年,这10多年中,它必须学会忍耐黑暗、饥饿、孤独,当它成为知了放声歌唱时,唱出的是生命之歌、喜见光明之歌。父亲还说,金蝉脱壳时必须用力才能冲破外壳,一些无法挣脱的,只能挂在壳外,直到死亡。当知了刚出壳时,翅膀既薄又嫩,只能奋力向树上爬行,在此过程中必须十分小心,否则便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我对这个小生灵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生出钦佩之情。
大学时,我的专业是历史学,学习中对蝉有了进一步了解。考古课上,老师讲到蝉:在出土的夏商周墓穴中,经常会有玉蝉,说明蝉在那个时代就被很多人关注。老师是爱玉之人,他说蝉是我国古代玉雕最常采用的昆虫,《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中说:“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在古人眼中,蝉性高洁,蜕变新生,符合古人洁身自好、追求新生永生的朴素愿望。文人墨客将这种至清至洁的意象运用文字渲染成诗,然而仍觉不够,于是又用上等玉石将蝉的样子雕刻出来,随身佩戴,以示其品。到两汉时期,丧葬仪式中,逝者嘴里普遍含蝉,寄寓了生命如蝉得到再生的希望。
工作后,读胡阿祥、宋艳梅《中国国号的故事》,蝉重新走进我的视野。作者分析认为,我国第一个王朝“夏”的国号与蝉密切相关。夏即蝉,在安阳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中,有一连串接近“夏”字初形的“夏”字,像蝉的侧面,具备蝉最显著的两个特征——宽宽的头额、如纱般的薄翼,可推断“夏”字本是一只夏季的鸣蝉。此外,古人对蝉视之甚高,以蝉为题材的诗、赋、文章不胜枚举,早于夏朝的辽西红山文化、江南良渚文化中就已出现玉蝉,可能与当时人们已认识到蝉蜕皮羽化的神秘现象有关,认为这种神秘现象象征着生命的延续不断。商、周时期也常有玉蝉出土,特别是以夏文化继承者自居的周人,在铭器上大量雕刻蝉纹图像,清代学者解释说“蝉,取居高饮清之义”。因此作者认为,从久远时代起,蝉蜕变转生、出污染化成高洁、居高而鸣远、饮露而清高等象征意义已经逐渐明显和丰富起来,以蝉形的“夏”作为国号,正是基于蝉身上所含的种种美义,反映了夏朝创立者希望夏朝传之无穷的心志。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蝉鸣盛夏,唱响了夏天,也唱响了我国第一个王朝。此时听到屋外的蝉鸣声,不再感到单调乏味,而是不由得感慨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