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 虹
我的家乡海安位于江海平原，是“教育之乡”“建筑之乡”“丝绸之乡”……在家乡众多的美誉中，我最喜欢的却是“鱼米之乡”。
央视曾在上世纪70年代拍摄《在人民公社的田野上》：数条满载粮食的木船行驶河面，篙在河中立，人在船上行，船儿缓慢前行，风车舒徐转动……镜头一转，又出现了农民在打谷场晒粮、在棉花地挥汗劳作、在桑树下采桑养蚕等场景。女解说员用充满激情的语调介绍：江苏省海安县认真贯彻“以粮为纲、全面发展”的方针，粮食生产逐年发展，多种经营蒸蒸日上，呈现出生机勃勃的兴旺景象……
纪录片的画面深刻印在我的记忆之中。我从小学开始，每个周日和寒暑假都要在生产队干农活，高中就是壮劳力了。那时生产队已有了一台先进的脱粒机，在其前面放置一个平台，“稻把”从平台往脱粒机进口处“喂”进去，稻草从后面的出口喷出，稻谷则从脱粒机前下方的出口分离出来。有一次，负责在平台下往外腾挪稻谷的我，竟然因为过于劳累在台子下睡着了，以至堆积的稻谷让脱粒机“死机”，我这才惊醒。
或许是因为经历了这样的劳作过程，带着清香的新米饭，其诱惑力是深入骨髓的。我问祖母：我们这里是什么时候开始种植水稻的？祖母的回答简单干脆：一直！
“一直”是多久？不久前，我陪同几位文博专家到青墩遗址参观考察，重又唤醒儿时的疑问。
青墩遗址是位于海安西北的一处新石器文化遗存。上世纪70年代初，当地一位农民偶然到南通博物苑参观，看到那些坛坛罐罐，不由得笑道：这些东西也能是宝贝？我们那里多的是！原来，当地在开挖一条不足300米长的新河时，发现了大量坛罐与“龙骨”。
南通博物苑专家闻讯立即赶到当地调查。初到青墩的专家，第一眼便被当地地形所吸引。距离海安县城20多公里的青墩，是一个碧水环绕、草木葱茏的高地，整个青墩形似凤凰，故“青墩”又叫“凤凰”。有道是“凤凰不落无宝地”，专家果然发现了众多宝贝：陶器、石器、骨器、麋鹿角和其他兽骨……
在此后仅仅三四百平方米的探测挖掘中，大量的罐、盆、釜、钵、鼎等先民生产生活器物，以及玉璧、玉琮、玉坠、玉环等礼器，在经过漫长的等待后重见天日。原以为与黄海近在咫尺的这片土地是一块年轻的冲积平原，不料经过测定，这些器物竟然属于距今6300年至5000年间的江淮史前文化遗存。最让人惊喜的是在考古发掘中发现了有别于原始野稻的炭化偏粳型稻谷，以及人畜粪便中未被消化的稻壳。这意味着，早在五六千年前，我们的先民已经不满足于大自然对人类的丰厚惠馈，由自然采集转而实施农耕，熟练掌握了可食物的习性与生长规律，并将石材与动物骨、角制作成可以耕种的农具，将野生稻谷培植为栽种水稻。
风吹稻花香两岸，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片富庶的鱼米之乡，每每成为历史事件的发生地。
《左传》记载：“公会卫侯、宋皇瑗于郧。”“郧”即海安城东的立发桥，古时称发繇口。公元前483年，吴王夫差、鲁哀公、卫出公以及宋国的皇瑗在发繇口会盟，并建“发繇亭”以示纪念。那时，历经海侵的海安已重获新生，并成为长三角地区的军事要冲。
宋朝末年，文天祥受命赴元军军营谈判被扣留，后脱险经高邮嵇庄到泰县塘湾，历尽千辛万苦由南通南归。途经海安时，他禁不住感叹：“自海陵来向海安，分明如渡鬼门关。若将九折回车看，倦鸟何年可得还。”德祐二年那个乍暖还寒的早春，他在海安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磨难，却依旧以“丹心”映照“初心”，书写“忠君爱国之心坚如铁石”的坚定信念？
解放战争时期，“苏中七战七捷”成为走向胜利的重要节点。1946年夏，粟裕、谭震林指挥华中野战军19个团3万余人，在苏中地区迎战12万国民党军队，连续取得宣泰、如南、海安、李堡、丁林、邵伯、如黄七次战斗的胜利。给予指挥员坚定信心的是，“这个地区物产丰富，粮棉丰足”（《粟裕战争回忆录》第十章：苏中战役，七战七捷）。正因为这样，华中野战军19个团3万余人的后勤得到很好保障。
那是“风吹稻浪、爱也金黄”的丰收季节，也是“遍地英雄下夕烟”的伟大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