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 心
1
晓星远嫁广东五十年,她在老家已无父母和兄弟姐妹。她思念家乡,想近日带孙子回一趟宜兴周铁老家。我问她,你想见见谁?我帮你约,请大家吃饭。她说想见隔壁的邻居顺清、顺洪,想见宋广舟、杨菊妹、魏荷娣、张建娟……
我就打电话给顺清。顺清说:她离开周铁时我还只有十岁,难得她记得我们兄弟,可我弟弟顺洪两个月前中风去世了。你说好时间,我一定到场。
然后我又打电话给广舟阿哥,说晓星想见你。广舟说:乐心,你负责召集,我来请客,她来镇上,多住几天,吃饭我包了,住宿就住我的商务宾馆。
锡芬比晓星小十几岁,她是闵家场人,小时候并不认识我们东街的晓星。她只是听我讲过晓星的事,她说:我拿点红茶来,你到时帮我送她。让她知道娘家是有人的。
“你娘家是有人的”,这句话,广舟阿哥也跟我这样说过。我父母去世后,有一天在报社办公室审稿,广舟打我电话说:乐心,回周铁到我这里来吃饭,你娘家身辈上有人的。
我当时听了他的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
2
晓星回老家的消息传开,就像从前村里人家办喜事一样,前三天就开始预热。广舟阿哥打了我好几个电话,交代我负责邀约哪些老街坊,他订了16个人的大包厢,准备为她接风。
广舟阿哥说:因为时间久远,现在说张晓星这个名字,有好多人一时想不起,但一讲到“皇帝老婆”,马上就会反应过来。
我听了哈哈大笑。
我们都在烟尘中慢慢老去,远处烟尘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走来,如此鲜活亲切。年少时,我们一条街上的人都叫张晓星“皇帝老婆”。她小时候,街坊邻居问:长大了嫁给谁?她说要嫁给皇帝做老婆,大家都笑了。后来就都叫她“皇帝老婆”,从小叫到大。她也不害羞,也不生气。
而今,“皇帝老婆”——周铁东街的女儿晓星要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她的身世和经历,尤其让人动容。
1953年,晓星几个月大的时候,生身父母逃难出来,她父母是大户人家地主出身,流落到周铁。亲母身体不好,身边还有两个孩子,生活难以为继,忍痛把晓星送给周铁东街一个叫杨梅珍的人。晓星被收养时还是婴儿,她是吃丽华妈妈的奶,还有另外两个周铁人的奶水度过的婴儿期。她的养父叫张发荣,收养晓星没多久养父就因病去世。养母后来有了第二任丈夫,叫陈生林,是个木匠,一只眼睛是瞎的,大家叫他瞎生林。
因为生活磨难多,晓星的养母情绪不稳定。高兴起来会对晓星很好,不高兴起来会打骂她。晓星十几岁的时候听同学的奶奶说:你是领养的,你亲生的父母是斯斯文文的人。这个时候,她才知自己的身世,但无从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
她的养母杨梅珍在镇上卖猪旺,所谓猪旺就是猪血。晓星初中没念完就帮养母干活,挑一对扁圆陶缸,到杀猪坊去挑新鲜猪血。她先在陶缸里撒些盐,放一薄皮水,等杀猪佬一刀下去,鲜红温热的猪血泻涌到陶缸里,她用木棍搅和几下,待血凝定后挑回来。她妈妈在店里管烧,灶上架一口大铁锅,猪旺烧好后放木桶里清水养着,有人来买,一块块撩起来称斤两。
挑猪血是粗活,一个姑娘家做这事皆因家里穷。她长得好看,皮肤白,像水泼荷花一样鲜灵。二十二岁那年,她经人介绍嫁到广东茂名。
出嫁时,她养母给了两床被子陪嫁,我妈妈帮缝定被子。结婚被子缝定起来,一根线从头缝到尾,中间不能断。我妈妈是街坊眼里的麻利人,嘴巴又会讲,缝定被子好话一连串,都是讲的祝福话。就这样,晓星带了两床被子,坐轮船,搭火车,独自远行出嫁了。后来,她经常写信回来,养母不识字,街坊邻居们帮她读信,也帮她回信。从来往的书信中,我们知道晓星在工艺蜡烛厂上班,很不错。后来,她回来过,送给我们家广东特产,还有漂亮的蜡烛,说是出口的。再后来,她养母和养父先后去世,就没有了她的消息。
所幸她嫁到了好人家,婆家对她很好,目前她有孙儿孙女外孙男女六个,生活幸福。
3
7月10日,晓星带着小孙子从千里之外,抵达家乡周铁镇,晚上广舟阿哥宴请,年少时的玩伴悉数到场。当年穷人家的孩子在一个桌上吃饭,有从前父母卖梨膏糖的、有管公厕的、有修伞修鞋的、有做煤球的……草根儿女生活在今天的好时代,感慨感恩。晓星说,她想念家乡,睡不着觉的时候,就想老家,从东街周铁桥下来,第一户是姓杨的人家,一户一户在脑子里盘过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我后来把晓星说的话讲给好友妖刀听,她说:回家乡看看是游子的一个巨大心愿。我老父亲非要坐长途车从宜兴跑到沭阳去,我妈妈坚决反对,跟他发了很大的火,爸爸置之不理,最后妈妈无奈看着他86岁高龄坐长途车回去。到了老家,他激动到没命。我奶奶的坟在稻田里,他一路走过去,都是泥浆水,走到鞋子都报废了。
是的,到老都把家乡放心里。无论家乡如何变化,无论那条河、那座桥、那缕炊烟是否还在,我们的亲人是否还在倚门守望,故乡始终在人们心里。而我只要想到广舟阿哥那句话“你娘家是有人的”,我就有底气,走到哪儿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