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水欣
我参加了一个小众旅行团。其间大家相处愉快、其乐融融。最后一天吃散伙饭的时候，都喝了一点酒，好好地做了一次自我介绍。领队提了一个小要求——说一件自己比较引以为自豪的事。
其中一位男士，高高大大，一看就是北方人，他说，“我来自吉林，应该是我们这个小团队最北方的人吧。我曾经在我们那边一个县级市工作过一段时间。单位旁边一个民办小学，有点破破烂烂的，据说都是一些留守儿童。很多小学生是周围乡镇的，由爷爷奶奶带着，父母都出去打工了。他们大多住校。学校管得紧，平时不让出校门。有一次单位搞活动，送温暖，我们就到小学校去送一些书啊什么的，还给他们讲讲外面的世界，鼓励孩子们好好学习。他们中大多是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年纪，我说到博物馆，居然都没人听说过，更别说去过。活动结束后，我跑到学校里，跟校长商量说，想组织小孩子们去一次博物馆。
离着最近最大的博物馆就是沈阳博物馆，我与朋友一起行动。我们租了一辆大巴车，能坐45名学生。当天，我早早带着大巴车去学校，而学校里的老师和孩子们起得更早，一起站在小操场上等我们。当时是初秋，天蒙蒙亮，早上已有了凉意，孩子们小脸儿红扑扑的，每个人的眼神都充满期待，亮晶晶的。时间紧迫，大巴车装满孩子和两位老师，行驶了将近4个小时才到沈阳博物馆。孩子们一点疲态都没有，兴冲冲地在博物馆里一直逛到闭馆。我们找了馆员给孩子们讲解，孩子们那天非常乖巧，没有人掉队，没有人不守纪律大声喧哗。回程的车上孩子们还是很激动，互相交流着。回到学校都晚上九十点钟了，孩子们依次从车里下来，每个人都对我说谢谢叔叔。我有点心酸，眼泪都要下来了。后来，校长很郑重地跟我道谢，说孩子们兴奋了好多天，每人都写了篇作文，来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都说要好好学习，将来去看更多的博物馆，看更大的世界。那时我还想，再搞一次活动，把剩下的小孩子们也组织一下。当年我工资也不高，但这个费用我觉得花得特别值得。可那次活动之后没多久我就调走了，留下一点小遗憾。有一年我回原单位办事，顺便去小学校看看。学校现在有了很多改善，进门的宣传栏里，居然还放着当年我们去博物馆和孩子们合拍的大照片。我心里很感动，觉得自己算是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男子说完，喝了一大口茶掩饰情绪的激动，我们纷纷鼓掌。
“那我也说一个。”席间一位年轻干练的女子慢悠悠开口讲述。她说——
我们在怒江高黎贡山区包了一小块地种植咖啡。大家都知道那里是高原地区，海拔在2000米上下，比较封闭——当然现在通信业非常发达，也不算封闭了，山区村里都能接收到信号。村里大部分是少数民族，傈僳族最多，也有很多白族、苗族、汉族等。他们生很多孩子，但不怎么重视教育。很多村落大人出去打工，小孩子留下来在老人身边，每天就是举着手机玩。我们就想着收集一批孩子们读的书籍，给那些想读书的孩子。村干部们觉得我们的想法很好，但是，实践起来有难度。首先，这些书放在哪里呢？村支书说，可以放在村子的小礼堂里。所谓小礼堂，就是一间村民们议事的屋子，平时都没人去，村里各家各户分在山上的不同位置，谁也不会没事跑上跑下的。谁会看这些书呢，又如何管理呢……
村里有个小学校，供周围十里八乡的小孩子们来集中学习。这些小孩子们有的还没被允许用手机，我想也许他们会想读书。于是我们募捐和购买了一批图文书，有关自然科学呀，历史地理呀，有图画有文字。我们在操场上放两张课桌，把这些书摆放在上面，随便孩子们来拿，也不需要借阅了，都拿回家去看。那天我站在书桌旁，看着这些小孩子们，有的好奇地翻一下就跑了，有的在那站着看好久。其中有个小女孩，比书桌高不了多少，乌黑凌乱的短发，黝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她拿着一本图画书看了好久，放下，又去翻别的。我说，“喜欢看的都可以拿回去。”她说，“拿几本都行吗？”我赶紧说，“几本都行！想看哪本都可以带回去！”小姑娘笑得一口白牙，挑了好几本，对我羞涩地眨眨眼，笑嘻嘻地抱着书跑了。那天，那一大摞书还剩下不少，我再抱回到我们临时租住的地方。心想着，争取给小学校搞一间阅览室。哪怕100个孩子里只有一两个、两三个愿意读书、因为这些书而受益，那我们做的这件事就是非常值得、非常有意义的。
她发来几张送书的照片到群里给大家看。在那些照片里，我看到了高原的天空、白云、连绵群山，看到小朋友们晒黑的小脸蛋和纯真的笑容。
这时，忽然听见有人开口，“我，就是那100个小孩子里的那一两个。”这是一位中年女子，说话口音很重，一字一字，有点生硬。这几天在团里的相处，这个女子也是不苟言笑的，比较严肃的样子。大家看向她，她坐直身子，慢慢开口，“我来自湖北农村，是非常偏僻的那种农村。小时候家里穷，上学也比较艰难。那时也是有支教的老师吧，还是路过的好心人，捐了好多书，我借回家看了，很着迷。打猪草时看，晒谷子时看，放牛时也看。我看了那些书，知道有另外一个世界，要读书后才能看见。我是我们村里第一个上大学的女孩。因为我爱读书，我读到了那些书。”
这位女子现在是湖北一间著名医院的医生，她的努力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还因为一些有善意的人经意或不经意的善举。
我们都使劲鼓起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