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杂院的岁月值得牵记,大杂院夏日的黄昏更值得回味。
落日余晖刚刚吻别院子周遭的屋脊,便有勤快的孩子搬凳掮板,在院子通风的地儿摆开了阵场。须臾间,整个院子像铺满棋子的棋盘,立即活泛了起来。
这个大杂院从前做过这座城市的商会,后来商会消失,高低参差的房舍住进了二十几户人家,就变作民居,进驻了各式人等,有了七十二家房客的格局。院子尚显开阔,遂成了居民活动的公共区域,四季各有特色,夏日黄昏最著风情。
风情在哪?在乘凉,在乘凉连着吃夜饭,民间谓之“风凉夜饭”。
天气是热得厉害,知了聒噪个不停,热煊仍发着余威。屋内别说空调,连电扇也罕有,倘在屋内吃夜饭,喝下一碗粥,准逼出两碗汗,故而在院子里边乘凉边吃夜饭相对惬意得多。在摆开吃夜饭场面之前,每家每户还会在自家门前浇上一桶井水,看着井水咝咝地把暑热赶走,便携来了些许的凉意。大多数人家都在院子里吃风凉夜饭,也有少数人家不屑此道,还有些日子寒酸人家也不想将自家的夜饭暴露在他人面前。然则大多数人家即使桌面上的菜色寒碜,也觉得无所谓,那会儿哪家日子不紧绷?怕什么呢?
是时我暂寓于大杂院岳父母家,怕生,颇不欲与邻居们大庭广众共进晚餐。岳父性情坦然豪爽,非让我参与大杂院的“风凉夜饭”不可。岳父母都是前辈戏曲演员,舞台艺术颇多造诣,便诱导我说:“你是搞文艺创作的,必须体验生活,感知夏天大杂院的风景人物就是最好的生活体验。”我细忖之下,觉得有理,就加入了这样的生活场景,渐次便适应了,也能端着饭碗坦然就餐。
风凉夜饭起始比较安静,“黄牛角水牛角,各归各”,慢慢就活跃灵动起来。有几位邻居离开了自家的饭桌,端着饭碗穿行在每家每户的饭桌跟首,一串串的笑语喧哗。
比如隔壁的老王,挨近我家的饭桌,睃一眼饭桌上的小菜,作一番点评:“哎呀呀,老顾家的夜饭勿推扳啊,酱瓜炒毛豆呱啦松脆,扁尖冬瓜汤清爽惬意,葱渍小熏鱼弹眼落睛,看着是串条鱼吧?”我岳父连声回应:“是啊,阿王好眼光,就是太湖里的串条鱼,来来来,你尝尝,味道怎样?”话音刚落,便随手搛起一条小熏鱼放到他的碗里。老王也不客气,迅即品尝:“嗯嗯,是太湖的水产,香鲜,嗒夜饭呒不还价。”
老王当然也有还馈,是酱汁素鸡,盖因他的妻子阿妹在老三珍卤菜店工作,经常有酱汁带回家,用于煮素鸡百叶,那股味在院子的风凉夜饭中是领衔的呢。我就是吃了他们家的酱汁素鸡有了好感,嗣后便去老三珍买酱排骨,老王的妻子阿妹总是手下有情,多给了偌多的酱汁,回家兑入百叶素鸡,其味没得话说。
各家吃夜饭正酣,突然院墙外传来一声声绍兴口吻的叫卖声:“绍兴腐乳哟——”多数正吃夜饭的人闻声坐不住了,知道靠着院子的运河划来了绍兴乌篷船,就纷纷拿着空碗向河畔赶去。大伙知道,绍兴佬锦上添花卖腐乳来了,便围住小船,将空碗伸前去。绍兴佬乐呵呵给人们舀腐乳。人们嚷嚷着:“多给些腐乳汁哟。”绍兴佬答应着,给每只碗舀上几勺卤汁,到后来索性把甏兜底倒了过来。
一片欢呼声中,人们皆大欢喜回转大杂院,因着腐乳的加持,这夜饭吃得更加酣畅有味。这时除了腐乳的香味,兀然飘来一股浓郁的蒜头味,使安娴的风凉夜饭顿起波澜。一片疑问声响起:“大蒜头,大蒜头,谁在吃大蒜头呀?”我岳父更来个打趣:“不好,不好,有人侵犯‘领空’,是谁家把大院子的‘领空’污染了呢?”
众人循味找去,但见老王家的餐桌上多了一物——盐渍大蒜头。原来方才大伙去绍兴佬船上买腐乳时,他顺带买了一摞盐渍大蒜头哩。盐渍大蒜头好吃,但那股味儿实在不讨俏,在炎热的夏天尤其难闻。
然则老王没有辩白,一面承认了自己的不是,一面把一摞蒜头一颗一颗分发到每家的餐桌,笑道:“这蒜头呀,不能一家独享的,得大家伙尝尝,大家伙都香上几瓣,就不觉得臭啦,开胃消暑,还可驱赶蚊子哩。”这么一解说,邻居们都附和:“是啊,是啊,大家都吃了,就不觉得臭哩。”于是纷纷剥食起了盐渍蒜头。
此时大杂院的夏日黄昏更著色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