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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4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八仙桌

日期: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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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南黄海平原,所有村落的所有家户无论大小贫富,都必须拥有一张八仙桌,独居的光棍亦不例外。

故乡之所处,我称为南黄海平原,它囊括了苏中从吕四港至弶港勾勒出的狭长临海区域,老海岸向东涨出的沙滩十分年轻,源源不断迁居过来的移民们血脉深处蕴藏着敬畏老天爷、感恩祖宗、追逐潮流的先天因子。

南黄海平原的祖传村居多为三主居室配以辅房,五架梁,偏矮,其近乎正方形的方正堂屋,配以正方形的八仙桌虚位以待,结实、匀称、顺眼。平时,即便是富甲一方的大户人家,八仙桌也一律倚墙而立,一日三餐均在辅房厨房内将就。只有在重大节气或贵客驾到或婚丧嫁娶之时,八仙桌才被擦得锃亮并恭敬地搬至屋中央,鱼肉上场,酒气起浪,猜拳行令,掀起属于一个家族或村庄的饕餮盛宴。

八仙桌在老家不叫八仙桌,俗称方桌。同村乡邻间无条件互借方桌成为祖传之大美民约。像样一点的丧礼放焰口,须十几张方桌搭台高过屋檐。一般为身强力壮者钻入桌底,不是顶、不是扛、不是抬,而是巧妙以肩颈部的肌肉骨骼动作使人桌合一,有节奏有弹性地起伏而行。我曾经亲眼见到一个秃头表叔,一口气驮着三张方桌稳疾而行。

农耕时代的南黄海平原上,一个村庄的四季轮回仪式是围绕着一张方桌安排的。其中的生死仪式为亮点中的亮点。从一个人的撒手而去到一系列“做七”“满孝”“圆坟”,再到年复一年的诞辰日、祭日;从春夏秋三大祭祀日到除夕敬祖的极致升华,烛火与饭菜香把几代人都唤回老家屋檐下。八仙桌旁热闹与否,往往是衡量家业、人丁兴旺的重要指标。火光摇曳,满桌菜肴先请先人们“吸”,然后回锅后供儿孙们大快朵颐。现在回想起来我才感悟,母亲为了这桌饭,要盘算、忙活多少个不眠之夜。

这绝对是每个家庭一年中的最高光时刻。我童年记忆中,祭祖时桌上只放七双碗筷,随着外婆、伯父、父母挂到墙上,现在要放十三双碗筷。虽民间也留有逝者冥寿过百岁可撤桌的说法,可我健在的九旬老姑母这一关过不了,她说礼多祖宗不会怪。

父亲曾是方圆百里杀猪卖肉的一把好手,堂屋中的八仙桌便有了八方客,它兼有谈判桌、算账台、休闲处的功能。那时一头肥猪牵系着一个家庭的全年收成,能直接与卖肉的哥哥面面相议者,多为当地“膀子上能跑马”的角色。于是放学的我只要一进家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一定是八仙桌下露出的一双双腿脚。父亲总喜欢坐在上首,翘着脚咪酒吃饭说,还是八仙桌好,脚放得舒坦。

我家有两张八仙桌,一张柏木,一张榆木,在全村十分显赫。尤其那张耀眼的柏木桌,四角紫铜嵌花,桌面深枣红色,乌亮如镜,手揿上去立刻吸住掌心。三十年前,父母随我来到长江之畔的马洲小城定居,老头子竟花“巨资”将那张柏木桌专人专车运来。他说过去分家都是老大得方桌,八仙桌就是传家宝。母亲故去之后,他请来上好的木匠和漆匠师傅,刨光,又用桐油、土漆把八仙桌油了一遍。

马洲距我老家虽然区区八十公里,但恰恰处于江淮文化与吴文化的分水岭上,对方桌的顶礼膜拜程度由北向南渐次衰减。后来,我们围着圆桌吃饭唠嗑,常常只剩老父一人坐在小房间的八仙桌前发呆。再后来老父走了,我也两度搬迁新家,这张落魄的宝贝被顺入了地下室车库。

可能由于空气潮湿又循环不畅,前几日我发现两只桌脚开始腐蚀松动。迷离灯光下,我恍惚不已,晕乎乎看到的怎么是父亲皲裂的脚,与桌脚挨挤着的一双双乡亲们乱七八糟的腿脚。这些腿脚撑住了我的故乡和他乡,撑住了我的昨天和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