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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4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上兴化

日期: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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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1940年12月31日,我出生在交通闭塞的苏北里下河水乡深处,一个名叫南荡村的地方。多年来,这里只一条羊肠小道与外界相通,离开舟楫便寸步难行。南荡村隶属高邮县,与隶属兴化县的草王镇一衣带水紧密相连。我家附近的村庄有北荡、姜港、草王……仅从这些村名中就能感受到一股森森的水意袭来,眼前便浮现出白水泱泱、芦苇长长的水乡湿地景象。

我的祖父生了二男四女。二男长大结婚后不久,祖父邀请同姓家族中的长辈到场作证分家,当众给两个儿子各分六间草房,十五亩田。差别在于,因我父是长兄,所得住房在前面,每天比二叔家稍早约半个小时晒到阳光。分给两个儿子的财产,可以尽可能做到“一样”,但分家后两个小家庭的生活发展,就很难保持“一样”了。分家后不久,最明显的“不一样”,是从添丁进口开始,二叔家连生两个男孩,而我家只生了一个女孩,即我姐。就在这时,二婶与我妈又都怀孕了,当地一名经验丰富的接生婆,通过摸、听、看,断定二婶怀的又是男孩,而我妈怀的十有八九还是丫头!听到这个消息,我父母从此开始了求神赐子的道路。父亲不止一次去过镇江金山寺求神,到过句容茅山拜道,母亲则在神像前许下大愿……

当母亲的分娩期一天天临近,特别是二婶生下第三个男孩后,父母心情之紧张已濒临崩溃。此时,有位神人出现了,他就是离南荡村仅几里远的兴化县黄邳村的葛老伯!葛老伯本来就与父亲相识,他家已生有七个儿子,得知我父母急切盼子,他毅然将自家刚出生不久、尚未满月的七儿子的衣服从身上脱下来,用红布包好,专程送到我家。他郑重叮嘱即将临盆的母亲,这两天一定要将七儿的衣服抱在怀中。他说,这样,就能生男孩!他还当众认领即将降生的男孩做他的干儿子,连接着他家七个儿子排为第八!

一天后,也就是二叔家生了第三个男孩的第七天,母亲果然生了个男孩,他成了葛家的干儿子老八,也就是我。懂事后,常听到有人喊我“八爷”或“老八”,我心生疑窦,问妈:“我只有一个姐姐,怎么喊我八爷呢?”妈将这一切讲给我听,每讲一次,她都叮咛我:“你要记住葛老伯对我家的恩情呵!”

故乡人去外地城镇,不说“去”,却说“上”。比如到离家仅十里路的临泽镇,是“上临泽”,更别说去上海、兴化、高邮等大小城市,前面必加一个“上”字。一个本来表明方位的字,乡亲们偏用来当动词。小时候我习惯跟着大人这样说,随着离家出外读书,知识逐步增长,特别是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了,才慢慢悟到,乡亲们常挂在口边的“上临泽”之类的说法,其实是长期生活在底层的农民的一种谦卑,更表示了他们隐藏在内心深处对城市文明的一种向往,由此还衍生出“三世修个城墙根,七代修为城里人”的说法。

老家南荡村隶属高邮,但我自小满耳听到的,不是“上高邮”,而是“上兴化”。这是因为,高邮离我们100多里路,在交通不发达的很长一个历史时期,水乡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船,划船上高邮,单程就是一天,太劳神费力了。而兴化离南荡仅30多里路,划船上兴化办事,当天来回,方便得很。水乡人几乎每家都备有船,但我家却是例外。原因是:有船,就会成天与水打交道,而行船走马三分险,家里好不容易盼来一个男孩,父母把防避水险列为家庭大事。

每当见到村里许多孩子,在我面前炫耀随父母划船上兴化玩,说兴化如何新奇热闹好玩,我便缠着父母,也要上兴化。他俩口头答应,却总是不兑现。那天,村里的王世昆伯伯见人就宣传,他要以开帮船为生了,每天在南荡村与兴化之间一个来回。这消息很快传遍南荡及附近村庄,我也终于盼来上兴化的一天。王伯伯平日与父亲相处如弟兄,他有一个比我大三岁名为俊忠的儿子,长得清秀如少女,说话轻言细语,脖子上常戴着一只银项圈,见到生人会露出羞涩的神情。俊忠对我说:“我知道你早就想上兴化,现在爸爸开帮船了,你想每天上兴化,都可以!”

九岁那年,我第一次乘坐王伯伯的帮船上兴化,父亲陪着。前一天夜里,我兴奋得半夜睡不着。第二天,帮船才离开南荡村不久,我的两眼皮就睁不动了。不知过了多久,父亲把我摇醒:“八儿,八儿,快醒醒,兴化要到了!”我一下子惊醒,拗起身子从帮船向外看,呀!朝思暮想的兴化,就在不远的地方。我对兴化终身难忘的第一印象,觉得它是被汪洋大水包围着的城市,忽上忽下浮沉不定,分明就是一条大船!第二印象说来就有点不好意思了,父亲领我上岸逛街,我觉得兴化人把家中的厨房都搬到街上来了,卖的都是平民百姓家常做的价廉物美的小吃:米饭饼、米糕、烂藕、油条、芝麻团、油端子、馓子……样样精致、好看、逗人吃。我什么都想尝,只要开口,父亲就给我买,只恨肚子装不下。第三个印象,与我六岁进私塾读书有关,读了三年书,识得不少字。上兴化随父亲逛街,一眼看见街上道旁小书摊上的通俗唱本:《十把穿金扇》《龙灯图》《薛仁贵征东》《三请樊梨花》……我就缠着父亲买,父亲毫不犹豫,立刻掏钱。

1952年秋,我12岁,离家出外求学,后来听说,随着社会主义改造的逐步深入,王大伯的帮船不让开了。不久,他们全家迁往兴化县,虽与我家仅一河之隔,却分属两个不同的管辖县,与王伯伯的联系就渐渐减少,直至发展到很长时间没有了往来。我常常想起王伯伯与童年好友俊忠,曾写过一诗:忆昔年少嬉田头,亲如手足笑如歌;村头巷尾常欢聚,大船乘浪兴化游;大伯待我如己出,每赠时鲜海蜇头;而今你我鬓如霜,光阴似箭不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