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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阿姆娘的三脚撑

日期: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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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大杂院的杂物很多,譬如三脚撑。印象中阿姆娘(江南对上了岁数的女性的泛称)的三脚撑最为显眼。别人家的三脚撑挂的都是寻常笨重的双孔红砖,阿姆娘的三脚撑挂的是一具玲珑的石锁。

大杂院住着二三十户人家,共用一个大院子,供这么多人家洗洗晒晒和冬天孵太阳、夏天乘风凉诸用途。凡洗洗晒晒必得牵绳子、挂竹竿,于是就有了许多三脚撑,让竹竿有所依托,几个三脚撑在院子里这么一架,就能横七竖八把竹竿托举起来,然后晾许多衣服,晒许多被子。冬天晒被子不可或缺,不然庭院深深的屋子终日不见日头,全靠洒满院子的阳光把被子晒暖烘爽。

湿漉漉的衣服挂在院子里半天也能晾个干爽,还有大夏天的“晒伏”,二三十户人家都得轮番着翻箱倒柜把衣物曝晒一通,除了少数家境不著的人家不肯“晒伏”而“露拙”,大多数人家都争抢着让阳光把衣物“豪吻”一通。于是一个个三脚撑顶天立地,一根根竹竿经纬纵横,真是满院的花花绿绿,宛如“万国博览会”一般。

我住进这个大杂院后很快就与三脚撑及晾衣竹竿打起了交道。要在院子里争一席之地颇为不易,因为家家户户都要争这一框日头,早早把三脚撑夯在了重要位置,待到我搬出自家的三脚撑,只能瘪瑟瑟缩在院子的一角矣,吸纳的阳光极为有限。那次我和妻子一起替父母拆洗了被子,就在大杂院的公用自来水龙头洗漂,待到要晾晒时,实在没处可晾呀。阿姆娘见到我的窘境后就坦然跟我说:“我架在院子里的三脚撑你尽管用来搁竹竿,搁再多的竹竿、挂再沉重的衣物也不会坍塌。”

阿姆娘每天一早就会把自家的三脚撑四平八稳放在显要的位置,供别家的三脚撑及竹竿前来依傍凑合——不能隔夜安放,因为乌漆墨黑会绊人。她的三脚撑高大而坚实,系三根粗壮的竹竿加上一具石锁构成,阿姆娘人长得瘦小,提起那十余斤重的石锁却毫不费力,精神矍铄、虎虎生威。我每看到阿姆娘站在自家的三脚撑旁边,总觉得那是再好不过的一幅画图——《小老太和大力士》。

那年月,阿姆娘已经七十多岁,她原先是缫丝厂的女工,是这座工商名城第一代进城打工的乡下女子。她说起早年在缫丝厂做活的情景感慨良多,女工日子苦啊,劳动繁重,要养家糊口,只有互相帮衬才能把日子过好。人活在世,重要的是你帮我、我帮你,才能争到阳光,迎来光明。果如她所言,我岳父母与她家为邻,合用一个灶屋,时常能得到她的帮助。炉灶上的水开了,她会帮着灌热水瓶;饭煳了,她会帮着把镬子取下来;炉子的蜂窝煤熄了,她会主动续上一只烧红的煤饼。有时他俩演夜场戏结束回家,阿姆娘甚至备好夜宵。岳父母都视她为自家的长辈呢。

某一日,阿姆娘的三脚撑上的那具石锁竟然不翼而飞,她大为懊恼,只能用双孔砖替代。但她依然将它夯在院子中央,供邻居们架竹竿之需。每见着她的这个负重多多却稳稳立定的三脚撑,我心生感动,寻思做人就要像阿姆娘的三脚撑那样,把握重心,顶天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