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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5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新华日报

出门找父亲

日期: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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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文艺周刊·新潮       上一篇    下一篇

一直是这样:我出门去找父亲,找着找着,天暗下来,风大了。我站在一条弄堂口,兰花街或者豆粉园,捂住嘴打一个哈欠,然后在弄堂口的烟纸店买一小包干草橄榄,一路吃一路回家。记忆中上世纪60年代的苏州,街头冷落车马稀,偶尔有一部自行车踏过,我们这些小孩子会驻足很久。晚上的街头更冷清,就像母亲心情不好时下的面条,一根葱花都不肯放。

我没有一次找到过父亲,他总是比我先到家,占据着家里唯一的靠背椅,吃粥,吃咸菜红烧小鲫鱼。吃过夜饭,父亲有时会给我和妹妹说上一段书——他曾经是一个评弹演员。《颜大照镜》,张鉴庭的张调:“小姐送一碗茶出来,叫我一声颜相公,倒说面孔涨得汹汹红,上下周身吓得零碎动……”父亲一向心不在焉,做事丢三落四,但是他说评弹的时候很凝神。

封煤炉,不早了,阿拉要睡觉。母亲手里举着一把火夹进来,父亲接过火夹,拖着张调去封煤炉。父亲说他是小苏州男人,而母亲是大上海女人。小苏州男人这样:中山装老棉袄,一只手拎一把火夹,缩头夹颈地封煤炉。大上海女人这样:头发上带着塑料头发卷,泡泡纱睡裤吊在脚踝,手里拎一只马桶,嘴巴里阿拉阿拉不停。

煤炉封好,闻着最后一丝烟火气,家里安静下来。而雪,就在这时候落下来。

生在苏州,说是天堂,却很少见雪。因为不常落雪,苏州的冬,阴天最多,怪冷的天气里,难得见一丝阳光。如果是雨天,还要难过,一脚两脚统统是水,身上湿拖拖,有长绿毛的嫌疑。哪有落雪好,空气清爽,眼前亮得像一百瓦电灯泡。不过难得有一场雪落在苏州。

父亲出门去干什么,是我童年生活中一个最大也最难解开的谜。谜底是这样:父亲吃过晚饭,封好煤炉,一个人跑到荒芜的城墙上哼唱评弹。轻声低吟的父亲,手心里有一把虚拟的琵琶——张教头是怒满胸膛,骂一声,骂声贞娘你不该应。

下雪天也不间断。父亲站在阴气弥漫的江南雪中,且唱且弹,张扬得很。

去年冬天我在延安过年,正赶上下雪。西北的雪才叫雪呢,整个延安全白了,是一件臃肿的羊皮袄。我踩着小腿深的厚雪,享受着脚底下咔嚓咔嚓的快感。苏州雪是谦虚的,不声不响只沾湿你的鞋底。晚上我站在延河大桥上,眼睛所见除了雪就是无数盏晃动的红灯笼,蓦然回首,就见江南落雪天中的父亲,静静地立着。脸模糊不清,只看得出一个轮廓:中山装老棉袄,一只手拎一把火夹,缩头夹颈地封煤炉。

买上车票,回苏州。即使父亲已经不在,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说不定正有一场苏州雪等着我呢。

一个晚上,花静静地绽放,我来到苏州的山塘街。清人的《姑苏繁华图》曾对此作过细致的描绘。七里山塘曾经有过什么呢?塔,寺,桥,会馆,街道,铺面,墓,碑。“苏州街,雨后穿花鞋”,指的就是山塘街。街的安静令人惊心,只偶尔滑过一记自行车铃声。山塘街的住户基本都是上年纪的人,早早吃夜饭,早早上床,夜生活是热被窝里的一只半导体,唱着叮咚的弹词。青石板小路,堤岸,垂入山塘河的柳条,各种形状的桥隐没进夜色,或明或暗,错落有致,家门口搁板上养着盆花。信不信由你,这还是白居易的山塘,大体格局几乎没变。

夜里的山塘简直就是我童年的翻版,路灯不算太亮,偶然的声响来自山塘河鲫鱼,寸把长的模样,跳出水面,吸口气,再沉入河底。光线从门板里透出,缭绕着一丝烟火气,咸菜红烧小鲫鱼,我差点要出门去找父亲。

这时候,如果有一场雪,落雪山塘,落雪苏州了,父亲他会不会自己回来?我出门的时候,父亲总是已站在城墙上,和几棵香樟树混杂在一起,树叶阴影此时成了父亲忠厚的听客:张调要听,蒋调嘛最好也听听,呶,听不厌的。等到我把自己缩成一只田螺,贴牢墙根,一门心思去寻他时,父亲已经心满意足地躺进被窝。

我总是慢半拍,跟不上父亲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