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多，太阳落到沿街楼宇的后面，余晖涂抹在西边的天上。我立在山西路索菲特酒店门前，要打车去新街口。风从傅佐路口吹出，卷起地上的尘屑，打起了旋子。
车难打，十多分钟过去，不经意看见一辆出租车从傅佐路巷中驶出，司机正侧身竖起“空车”的牌子，没一点迟疑，我急步开门上了车。司机抬眼瞥了我一下，嘟囔道：“好像我是专门来接你的。”不知是称赞我与他的无缝对接，还是埋怨我没让他喘口气。
司机约莫五十来岁，胖胖的，满脸胡茬，说话语气挺冲，却不让人生厌。他很健谈，自顾自说着，言语间不过是如今生意不易，开支大，行路难，等等。当话题聊到几十年前满街跑夏利的年代，他说起那时车好开，钱好挣，一脸追忆与满足，还说我与他年龄相仿，一定还记得那款颜色鲜红的迷你出租车。
不知怎地聊到他的父亲，不可思议的事出现了，他父亲竟然是我当年在工厂的师傅。
许多年过去，师傅的样子依旧清晰：矮个，精壮，平头，圆脸，做事干脆利落，苏南口音，却是高音大嗓，用北方人的嗓门说着吴侬软语。
当我在后座上欠身说起这些时，他在倒车镜中扫了扫我，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有一刻，他无端轻点了几下刹车，显然是走神了。市中心近了。我的思绪还沉在工厂的过往里，却冷不丁听他说出：
“他不在了，几年前走了。”我闻言心头一震，半晌无语。窗外的霓虹映在脸上，明灭不定。显然，我在想我师傅的时候，他一定在想他的父亲。
车到目的地，停下。四下车水马龙，喧嚣熙攘，我没有立即走开，怔怔立在路边，耳边又响起他的那句话：“好像我是专门来接你的。”在这喧闹的街市中，居然能遇到故人之子。那辆出租车的红色尾灯渐行渐远，汇进了市中心滚滚的车流。车已无踪，人亦远去；世界真小，岁月易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