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陪孩子做功课。他有些毛躁，我也有些厌烦。勉强写完作业，大家都长舒了一口气。
我想起前几年陪他灯下读书的情景，还拍过一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配了一句“青灯有味似儿时”的诗，那心情是得意洋洋的。现在想起来不免好笑，“青灯有味”毕竟是成年人的想象，孩子哪能体会得到？他充其量当了我的“演员”。
可是，我真的很怀念儿时青灯读书的滋味。
我的“青灯”是一盏玻璃柱的台灯，灯泡是白炽钨丝，灯罩是红白相间的塑料布，白底上还描着些梅兰竹菊的图画，这是那个年代最普通的台灯式样。但是，拥有一盏属于自己的台灯，也是一件小小的“奢侈”事儿。我在这盏台灯下做功课，温课文，也读课外书，写毛笔字，它几乎伴随了我整个少年时代。
最多的记忆是小学几年，奶奶陪着我在灯下用功。那是真正的“陪”，我专心致志，或奋笔疾书，或沉湎书海，她只在一边就着灯光，或是织毛衣，或是看杂志。我们并不说话，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任时光流淌。有一年我的生日，大概那天是周末吧，晚饭后我照例坐在灯下写毛笔字。奶奶走过来，郑重其事地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写几个字送你。”她在我的座位上坐下，就在我练字的毛边纸上写了“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八个字。这就是奶奶送我的生日礼物了，我把这件事写进了周记。那时候虽在上世纪80年代，但家长间已经渐渐流行为孩子过生日请客了。奶奶是一位老教育工作者，她不赞成这么做。隔一周，老师批阅到我的周记，特意在课堂上表扬了我。过了一段时间，班主任又在家长会上提起这件事，称赞了奶奶的教育，我内心很受鼓励。灯下的这件小事，过去30多年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感到很“有味”。
印象里爸爸从不管我学习，我在灯下做功课，他看也不看。他只是“无为而治”，满柜的藏书对我开放，收集的宣纸供我涂鸦。我现在手边还有几本他的藏书，那个年纪我根本也读不懂，可书里都留下了我的乱涂乱画。但是，他也偶尔点拨，偶尔考问。有一次，我在灯下一边看书，一边剥荔枝吃。他正好走进来，忽然很有兴趣地告诉我，荔枝最不容易保存，古人形容说：“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长大后，我才知道这几句话出自白居易的《荔枝图序》，其实“一二三四五”也很好记忆，以后几乎每次吃荔枝时我都会想起这段话。还有一次，他在灯下考我，一年四季风的别称，我当然答不出。他一一教我，春风又称和风，接下来三季依次是熏风、金风、朔风。我听了觉得很有意思，也就记下来了。现在轮到我做爸爸了，再回忆起灯下的父子问对，觉得也是一种“有味”。
这些“有味”，都飘荡在我的怀想里，是远逝的时光给这些记忆涂上了一层“滋味”。等待我的孩子长大后他还能回忆起幼年的“青灯”吗？他的“有味”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