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离去十五年了，正如儿子给外婆的祭文：“心底的痛，一直在……”
母亲禀赋聪睿，因祖业变迁至家境不裕、时运不济，任凭学习成绩再出色，小学毕业后也无升学机会，十五岁便前往安徽新四军专科学校报名参军学习，不到一周被我外婆找到，勒令打道回府。也难怪，当时我舅舅刚刚牺牲在抗日战场。嫁给父亲后，母亲到上海工作，响应国家“支援三线”建设号召，进入武汉皮革厂工作；上世纪50年代末再次响应国家号召，全家七人跟随我父亲回到南通，日子过得非常艰难。六个儿女，大的十五岁，小的一岁，家中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
下放后的苦痛多得不胜枚举。家中常常断炊、小孩常常生病、屋漏常常偏逢连夜雨……母亲都一一化解，还坚持让子女勤奋读书。我三年级时，拿了本应还给邻居的三角钱，交给了天天在班上点名交书费的班主任，放学时我回到家，看见母亲凝重的神色、红红的眼睛。二姐在南阳做生意时得了青光眼，几近没有了视力，连夜赶往南京治疗，我凌晨四点起来时，餐桌上已摆好了早饭，而母亲眼睛红肿……谁知母亲心底的悲凉、无奈和柔软啊！
总以为母亲饭量小，无论是平时还是逢年过节，她都只吃一碗。因为下放时只有母亲还是城市户口，定量供应粮食，青黄不接时节，全家就靠母亲二十八斤口粮维持生活。少不更事，我们有的吃时便放开大吃，只有母亲几十年如一日，无论贫穷或富有，从不添第二碗。
总以为母亲爱操劳，到哪儿都动脑动手不闲着。自我儿子出生起，母亲大部分时间都和我们住在一起，虽有保姆或钟点工，虽再三劝说，母亲总是事无巨细精心管理，每天忙里忙外，亲力亲为。买菜、炒菜，谁爱吃什么、什么时间需要吃什么都一一打理，七十多了还动手擦窗户。八十一岁那年母亲节，我请了假陪母亲，坐在秦淮河畔深聊，谈及如今经济条件好了、年纪大了、好好休养云云，母亲说：“我都知道，也晓得你们都对我好，你们都不容易，其实我也忙不动了，只是怕大家嫌我没用，这是我的命……”我震惊泪目，紧紧地挽着母亲。谁知母亲心中的恐惧、不安和不舍！
总以为母亲身体特别好，平时连感冒都没有，总是舟车劳顿、里里外外。曾外祖母九十六岁无疾而终，这样的基因加如今的条件，我总想母亲活到百岁不是事。总以为母亲不怕寒热，自小跟母亲睡，她为我冬焐手脚、暑期摇扇子。总以为母亲很开心，和朋友邻里谈笑风生，自我儿子上幼儿园起，晚饭后便祖孙三代一起聊聊天、看看越剧黄梅戏，其乐融融，母亲爽朗的笑声天天伴随。总以为母亲很包容，有无法达成共识的问题存在时，我更任性些，她却小闷从不过夜。还有某年春节我用一年的基本工资买了张带CD的豪华按摩椅回家，母亲不能理解，说怎么能这样过日子，任怎么劝说硬是一次没坐过……
我总以为还有明天，总以为……谁知有一天再也找不到母亲了！
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去，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推进炉膛烧成灰烬，被装进小盒子与世隔绝……再没有人在意你过得好不好，再没有人担心你工作顺不顺利，再没有人烧好你爱吃的菜等你回家，再没有人包容你的坏脾气还反过来劝导安慰你，再没有人嘘寒问暖……我有好多的话没来得及说，有好多想为母亲做的事还没来得及做，子欲养而亲不待！痛一次次把我拉回深深的自责和愧疚中，我未能像母亲呵护我们一样护母亲周全。不思量，自难忘，往后的日子里，我不能和朋友父母一起吃饭、不能见到母亲爱吃的东西、不能触碰任何一个会联想到母亲的点，十五年了，任由万箭穿心、肝肠寸断……多想把光阴剪碎了，拼成冬日暖阳、夏日凉风、春秋锦衣送与母亲！
一念微风起，一念相思长。母亲啊，你在那边一切安好吧？